就在杜天德于暗牢中宣泄积年愤恨、素琴于深宅内隐忍筹谋之际，城西一所僻静雅致、门悬“幽篁”匾额的别院书房内，却是茶香袅袅，气氛看似闲适风雅，实则暗藏机锋，杀机四伏。
此处乃是河南府同知廖起逊私下购置，用以金屋藏娇，安置其新纳的一房美妾蝶衣。
廖起逊与祝正华同庚，四十有五，面白微须，容貌尚算端正，只是那双三角眼总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算计与久居人下、不得志的郁结之气。
他官居正五品同知，品级虽仅比正四品的知府祝正华低了一级，且分管税粮、盐政、水利等实权事务，本是位高权重的“副贰”之职，堪称封疆大吏之佐贰。
奈何祝正华背景深厚，与朝中严阁老门下往来密切，手段又圆滑老辣，善于揽权逢迎，将他这堂堂同知也压得难以伸展，多年来政绩平平，许多油水丰厚的差遣皆被祝正华及其亲信把持，心中积怨如山。
此刻，坐在他对面黄花梨木大师椅上的，正是万仙宫的玄鉴道长。
玄鉴已换下那身飘逸道袍，穿着一身宝蓝色湖绸暗纹直裰，头戴同色方巾，作富贵闲人打扮，更显得面如冠玉，风度翩翩，俨然一浊世佳公子。
他修长手指轻捏白瓷茶盏，慢呷一口杯中上等的明前碧螺春，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这书房内比寻常别院更为考究的陈设——
多宝阁上不仅有名窑瓷器，更有几件青铜古物，墙上的山水画作也隐隐是宋元笔意，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高深莫测的笑意。
“廖大人这‘幽篁’别院，可谓大隐于市，清幽绝俗。‘贮娇阿堵’，雅量高致，果然非同凡响。”
玄鉴放下茶盏，语气带着几分文人式的恭维，目光却锐利如探针，细细刮过廖起逊的脸。
廖起逊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旋即又被惯常的郁色掩盖，干笑两声，捋了捋微须：
“道长过誉了，不过是一处避嚣习静之所罢了。怎比得祝知府那城东的‘暖香坞’，听闻近日又得了一位济南来的梅娘，色艺双绝，真真是‘温柔乡是英雄冢’，祝大人可谓深得其中三昧啊。”
话语中，那股酸溜溜的醋意与不甘，几乎要溢出言表，难以掩饰。
玄鉴眼中精光一闪，心知火候已到，便轻轻叹了口气，将茶盏置于几上，发出清脆一响，故作感慨道：
“唉，说起祝大人，确是令贫道……哦不，是令我等旁观者，亦不免为廖大人您抱屈。论官阶，您与他也仅是一步之遥，正所谓‘失之毫厘，谬以千里’；论实务才干，大人您协理豫州钱谷、转输盐策，夙夜在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这权柄风光，却是天壤之别，云泥之分。”
玄鉴顿了顿，见廖起逊面色阴沉下来，手中不自觉地把玩着一块上好的和田玉佩，便知此言已戳中其痛处，继续不紧不慢地添柴加火：
“祝大人坐镇洛阳不过数载，听闻其家资之厚，已非我等可以想象。”
“城外膏腴千顷，阡陌纵横；”
“城中店铺林立，日进斗金。”
“这还仅是明面上的。”
“暗地里，与那两淮盐枭、山陕巨贾、江浙财阀、塞外马帮乃至四山（注：伏牛山、嵩山、崤山、邙山）中那些‘替天行道’的好汉们往来！”
“更是财源滚滚，富可敌国。”
“再看其内宅，更是气象非凡：”
“妻妾成群，环肥燕瘦，各有风姿；”
“仆从如云，青衣侍女穿梭不绝；”
“门下清客、帮闲、篾片之流数以百计，日夜奔走趋奉；”
“更有精悍护院数十人，皆目蕴精光，身手矫捷，日夜巡梭，守卫森严。”
“府中夜夜笙歌，饮宴无度。”
“其排场之浩大、用度之奢靡，规制几近僭越。”
“便是帝王之家，恐亦不过如此气象。”
“真真是气焰熏天，令人侧目。”
“真真是‘庖有肥肉，厩有肥马’；”
“而民有饥色，野有饿莩。”
廖起逊听得心头那股无名火“腾”地一下燃起。
手中茶盏捏得咯咯作响，强忍怒气，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他祝正华不过是仗着已故岳父张侍郎的余荫，又善于钻营，巴结了阁老门下罢了！”
“自身有何真才实学？”
“如今圣体违和，朝局微妙，严阁老……”
“哼，我看他这艘船，也未必就能永远顺风顺水！”
“大人所言，真是一语中的，洞若观火。”玄鉴立刻附和，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
“正所谓‘彼可取而代之’。祝正华如今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已是坐在了火山口上，危如累卵。其行事如此张扬跋扈，贪墨受贿，结交匪类，哪一桩不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只是以往他权势熏天，无人敢攫其锋罢了。”
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廖起逊，如同鹰隼盯住了猎物。
“大人身为府堂佐贰，位高权重，更负有协理地方之责，难道就甘心一直屈居其下，眼睁睁看着他将这洛阳城的财富、权柄尽数揽入怀中，而自己却……连纳一房心爱之妾，都需如此遮遮掩掩，安置在这别院之中，唯恐被那家中不贤之妇知晓，惹来阃威震荡，后宅不宁？”
这话如同淬了毒的尖针，狠狠扎在廖起逊最敏感痛楚的神经上。
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起家中那出身普通、才学低微、姿色平常却性如悍妒的正妻方氏的嘴脸。
再对比祝正华后宅那些千娇百媚、温顺可人的佳丽，一股强烈的不平、屈辱与嫉妒如同毒焰般灼烧着他的心肺，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噬。
玄鉴察言观色，知他已心动，火候已足，便缓缓抛出那足以致命的诱饵：
“若大人有意……廓清寰宇，为国除奸，亦为己开拓前程，贫道或可效犬马之劳。”
“我万仙宫在朝在野，三教九流，总还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人脉与消息来源。
“只需耐心筹谋，寻得确凿证据，一举扳倒祝正华这棵大树，届时大人您便是首功一件，肃清吏治，功在社稷！”
“按资历、按功劳，按朝廷法度，这河南府知府之位，舍您其谁？”
“到那时，那泼天的富贵，如花的美眷，生杀予夺的权柄，岂非尽入彀中？”
“又何须再仰人鼻息，忍气吞声？”
廖起逊眼中那贪婪与野心之火终于被彻底点燃，熊熊燃烧起来。
他猛地抬头，三角眼中射出锐利的光芒，看向玄鉴，沉声道：
“道长此言，深得我心！却不知……需要廖某如何配合？又需何等投名状，方能取信于贵师尊——忘机真人？”
玄鉴微微一笑，笑容高深莫测，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大人放心，贫道向来言出必践。您眼下只需外示恭顺，内蓄锋芒，留心搜集一切可能与祝正华罪证相关之物，无论巨细。时机成熟时，贫道自会前来告知下一步行动。眼下……”
他声音愈发低沉，如同耳语。
“或许便有一桩现成的‘晋身之阶’，正要送到大人手上……关于城南卫所近日异常调动，以及那匪首靠山豹……”
两人头凑得更近，密语起来。
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重如墨，仿佛要将整个洛阳城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