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尘背负着安儿,身形如狸猫般轻盈,紧贴着山寨建筑物的阴影疾行。
他每一步都落在最不易察觉的角落,呼吸调整得绵长而几不可闻,整个人仿佛与这浓重的夜色融为一体。
背后的安儿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紧张,强忍着恐惧,小手紧紧抓着忘尘肩头的衣物,连啜泣都变成了细微的、压抑的抽噎。
正当忘尘穿过一片相对开阔的、堆满杂物的空地,欲要潜入对面一排库房的阴影时,斜刺里不远处,一队两名巡哨的喽啰恰好转过一个弯来。
其中一人似乎听觉格外灵敏,猛地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疑惑道:
“咦?老六,你听见没?好像……好像那边有点动静?”
他伸手指向忘尘刚刚经过的那片杂物堆。
忘尘心头一凛,身形瞬间凝固,如同化作了一块真正的阴影,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背后的安儿也感受到了这极致的危险,吓得浑身僵硬,连抽噎都停止了。
被称为老六的那个喽啰提着灯笼,醉眼惺忪地朝那边随意晃了晃,昏黄的光线在杂物堆上扫过,只照见几个破筐和几捆散乱的柴薪。
他不耐烦地打了个哈欠,嘟囔道:
“有个屁的动静!这大半夜的,风吹破筐响,耗子啃木头,不都这样?你小子是不是昨晚输多了,心神不宁,耳朵也出毛病了?赶紧巡完这趟回去睡觉是正经!二当家还要祭旗出兵呢,别他妈自己吓自己!”
先前那喽啰被同伴一说,也有些迟疑,又伸着脖子听了片刻,除了风声和远处聚义厅隐约传来的喧嚣,确实再无异响,便也放松下来,讪笑道:
“许是……许是听岔了。这鬼地方,野猫野狗多的是。走吧走吧,巡完这圈交差。”
两人说着,便提着灯笼,骂骂咧咧地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忘尘直到确认两人走远,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好险!
若非那喽啰懈怠,今日恐怕难免一场厮杀,虽不惧这些乌合之众,但带着安儿,终究是麻烦。
他不敢再多停留,身形再次启动,比之前更加迅捷、更加隐蔽,几个起落便已穿过库房区域,逼近了山寨边缘的寨墙。
他将安儿在背上又紧了紧,低声道:
“闭眼,抓紧。”
随即,便是那惊世骇俗的提纵之术展现,足尖轻点木墙,如履平地般腾空而起,悄无声息地翻越了那道对于常人而言难以逾越的障碍,彻底消失在山寨之外茫茫的夜色与密林之中。
与此同时,那两名奉了白晟之命、前往后寨石窟提拿安儿祭旗的彪形大汉,已然来到了石洞之外。
看到玉蜻蜓死状,两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魂飞魄散。
二当家可是下了死命令,要用这小崽子祭旗的!
如今人不见了,他们如何交代?
“快!快去禀报二当家!”
其中一人反应过来,声音都变了调,连滚爬爬地冲出石洞,朝着聚义厅方向狂奔而去;
另一人则留在原地,手足无措地看着空荡荡的石室,又看看地上的同伴,一股寒意从心底冒起——
有人潜入山寨,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把人救走了!
这要是追查起来……
聚义厅内,白晟正意气风发地分派任务,安排攻打洛阳的细节,描绘着破城之后如何快意恩仇,如何瓜分财富。
就在群匪听得热血沸腾、摩拳擦掌之际,那名报信的大汉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扑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喊道:
“二……二当家!不好了!那……那小崽子……他……他不见了!”
喧闹的聚义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愣住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报信者,又转向脸色骤然阴沉下来的白晟。
白晟脸上的得意和狠戾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被戏耍的暴怒。
他猛地一拍案几,檀木打造的厚重案几竟被他拍得裂开几道缝隙!
“你说什么!不见了!怎么会不见了!看守呢?都是死人吗!”
他的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在咆哮,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
那报信大汉吓得体如筛糠,结结巴巴地回道:
“守……守卫被人打晕在洞口……石室……石室里空无一人……四……四当家也死了……”
“什么?”白晟脸上的得意和狠戾瞬间凝固,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重锤击中。
他猛地站起身,檀木打造的厚重案几被他按得吱嘎作响,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尖锐:
“你说……玉……四当家,她……她怎么了?”
那报信大汉被他狰狞的表情吓得魂不附体,颤声道:
“死……死了……死在石室门口,像是……像是中了剧毒,死状极惨……”
“四当家——!”
白晟发出一声近乎野兽哀嚎般的低吼,眼眶瞬间赤红。
玉蜻蜓,那妖娆入骨、心狠手辣的女人,明面上是山寨四当家,实则早就是大当家靠山豹的禁脔。
只是靠山豹为人霸道,他白晟虽觊觎已久,却始终不敢越雷池半步。
如今靠山豹被擒,他刚刚坐上这头把交椅,心中盘算的首件美事,便是将这朵带刺的毒花名正言顺地揽入自己怀中,肆意享用她那独特的“风情”与狠辣。
这念头在他心中不知盘桓了多久,早已成了他隐秘的执念之一。
可现在……没了!
什么都没了!
他还没来得碰到她一根手指,这朵他垂涎欲滴的毒花就被人连根折断了!
这不仅是出师不利的兆头,对他权威的挑战,更是将他即将到手的美梦硬生生击碎!
一种混合着权力受挫与私欲破灭的滔天怒火,瞬间吞噬了他的理智!
“废物!一群废物!”白晟勃然大怒,额角青筋暴起,一脚狠狠踹翻身前的酒坛,酒水混杂着碎片四溅,吓得周围众人噤若寒蝉,“连个孩子都看不住!连五娘都护不住!要你们何用!”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杀机四溢,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都撕碎。
是谁?竟敢在他即将大举行动之际,潜入山寨,不仅救走关键人质,还杀了他心心念念、尚未得手的女人?
是祝正华派来的高手?
还是……山寨内部出了内鬼,趁机清除异己,连他白晟看上的女人也敢动?
一瞬间,无数恶毒的念头在他脑中翻腾,对潜入者的恨意,对失去玉蜻蜓的痛惜与不甘,交织成一股几乎要让他爆炸的狂躁。
“搜!给我搜!”他嘶声怒吼,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就算把山寨翻个底朝天,也要把那个小崽子和那个杀千刀的潜入者给我揪出来!老子要把他碎尸万段,给四当家报仇!”
这声“报仇”,有多少是为了玉蜻蜓,有多少是为了他自己那无法满足的私欲,恐怕连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然而,山寨即将倾巢而出,哪里还有多余的人手和时间进行细致搜索?更何况,人早已被忘尘带远。
这番搜索,注定是徒劳无功。
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如同一盆冰水混杂着毒焰,浇在了白晟心头,也让他麾下部分匪徒狂热的心头,蒙上了一层不安的阴影。
出征前的肃杀气氛中,悄然混入了疑虑与慌乱。
白晟强压下心中那蚀骨钻心的暴怒与痛惜,知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深吸一口带着酒气和血腥味的空气,厉声嘶吼道:
“祭旗之事暂且记下!用那狗官祝正华和他满门的血,用整个洛阳城的财富和女人,来祭奠五娘!出发!”
匪众再次呐喊起来,但声势似乎比之前弱了几分,隐约带着一丝不祥的预感。
白面郎君白晟,带着一腔被意外彻底打乱、夹杂着私欲破灭的狂怒和一丝挥之不去的阴影,点齐兵马,浩浩荡荡却又带着几分仓促与邪火,趁着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如同一条复仇的毒蛇,直扑洛阳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