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乔五娘中毒顷刻毙命,死状极惨:
原本白皙饱满的的胸口插着一枚柳叶尖刀,伤口流出的血液已变为浓稠的紫黑色,散发着恶臭的腥气;
她一双美目瞪得滚圆,眼球大半已经凸出,充满了临死前的惊骇与不甘;嘴唇歪斜,隐隐泛出青紫色,一截舌头无力地吐露在外,与生前那副梨花带雨的娇柔模样判若两人,显得分外狰狞可怖。
忘尘看向石窟深处,却见那蜷缩在角落的男童——
安儿,那是个约莫十岁的男童,衣衫褴褛,小脸脏污,唯有一双大眼睛因惊恐而睁得溜圆,如同受惊的小鹿,怯生生地望着突然闯入的黑影,身体因恐惧而微微发抖。
他脖子上空空如也,那枚作为信物的长命锁早已被靠山豹取走。
安儿傻愣愣地看着洞口处,正巧将乔五娘那惊悚的死状尽收眼底。
孩子何曾见过这等恐怖景象,当下吓得魂飞魄散,小脸瞬间惨白如纸,瞳孔紧缩,浑身僵直,连颤抖都忘了,仿佛连呼吸都已停止,眼看就要被这极致的恐惧夺去心神。
忘尘心中暗叫一声“不好”!
孩童心神脆弱,受此强烈刺激,恐生癔症,甚至吓破胆而亡。
他一个箭步上前,不再顾忌孩童的抗拒,左手疾伸,掌心轻轻按在安儿冰凉的额头上,一股精纯温和的道家内力,如同涓涓暖流,透过肌肤,缓缓度入安儿体内,护住其心脉,抚慰其受惊的魂魄。
“莫看,凝神。”忘尘的声音低沉而带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随着真气的流入,安儿僵直的身体微微松弛下来,倒抽一口冷气,仿佛重新学会了呼吸,但眼中的恐惧丝毫未减,他伸出颤抖的手指,指着角落的方向,牙齿咯咯打颤,声音带着哭腔和极度的后怕:
“她……她不是乔五娘……是……是‘玉蜻蜓’……山寨里的头领……好……好可怕……”
忘尘闻言,心中了然,更庆幸自己方才果断出手,否则以此女之狡诈狠毒,安儿落在她手中绝无幸理。
他收回手掌,安儿的脸色虽仍苍白,但眼神已不再那般涣散空洞,他瑟缩着,又压低声音补充了几句,声音里带着孩童难以理解的恐惧:
“我听……听那些喝酒的土匪说……”
“她,她以前是大户人家的小妾,怀了孩子,却被那家的正房夫人命下人……”
“用擀面杖来回压肚皮……”
“胎儿……硬生生……给挤没了……”
“后来,她养好了伤,就……”
“就夜里杀了那家满门,带着钱财来找靠山豹入伙……”
“她,她还不准人提她以前的名字,只让叫‘玉蜻蜓’……”
“她……她喜欢用……用人的血……洗脸……”
“说是能保住容貌……”
安儿的话语断断续续,却勾勒出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
忘尘目光扫过角落里那具死状狰狞的女尸,想到她竟有如此悲惨而扭曲的过往,以人血驻颜,更是邪异变态至极,心中不由更增几分厌恶与凛然。
这匪巢之中,果然是藏污纳垢,汇集了世间诸多穷凶极恶、心灵扭曲之辈。
忘尘心中一叹,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些:
“莫怕,我不是坏人。你可是安儿?你母亲名唤素琴,可对?”
那孩童听到“母亲”、“素琴”二字,眼中顿时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泪水瞬间盈满了眼眶,却强忍着不敢哭出声,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是来救你出去的,带你去找你娘亲。”忘尘低声道,上前欲将其抱起。
安儿却猛地向后一缩,小脸上满是警惕,声音细若蚊蚋:
“你……你骗人!之前也有人这样说,后来……后来就把我关在这里……”
忘尘知他受惊过度,难以轻信于人。
他略一沉吟,自怀中取出那方素琴交托、绣着“安”字的旧帕子——
这是他前次与青梅暗中联络时,青梅设法传递出来的信物。
他将帕子轻轻展开,递到安儿眼前:
“你看这个,可认得?”
安儿见到那熟悉的针脚与娘亲亲手绣上的“安”字,仿佛连日来的恐惧、委屈和思念瞬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小嘴一瘪,“哇——”地一声就要放声痛哭出来。
忘尘经验何等老辣,早在将帕子递过去时便已料到孩童情绪可能失控。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那哭声将出未出的第一缕气息冲出喉咙的刹那,忘尘那只骨节分明、沉稳有力的手已如电般探出,并非粗暴,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迅捷与坚定,轻轻捂住了安儿的口鼻,将那足以惊动外面守卫的哭声,硬生生堵了回去。
“唔……唔……”
安儿猝不及防,剩余的哭声化作压抑在喉咙深处的、破碎而可怜的呜咽。
他小小的身体因这突如其来的禁锢和未能释放的悲痛而剧烈颤抖,那双盈满泪水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惊恐与不解,仿佛在问:
“为什么不让哭?我好怕,好想娘亲……”
忘尘心中一软,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警惕地倾听着门外的动静。
他俯下身,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传入安儿耳中:
“好孩子,莫哭,莫出声。外面有坏人,听见了,我们就走不脱了,也见不到你娘亲了。忍耐一下,我这就带你离开这里,去找娘亲,可好?”
他的手掌并非完全捂死,仍留有一丝缝隙让安儿呼吸,但那坚定的力量和无形的气场,让安儿本能地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孩子虽小,却也隐约明白处境危险,听到“见娘亲”三个字,求生的渴望压过了哭泣的冲动。
他用力眨了眨眼,滚烫的泪珠顺着忘尘的手指缝隙滑落,打湿了那粗糙的皮肤,但他终于强忍着,不再试图发出大的声响。
只是小脑袋埋在忘尘肩头,身体依旧一抽一抽地,无声地宣泄着巨大的委屈与恐惧。
就在这时,石窟外远处传来了急促而嘈杂的脚步声和喧哗声,正是那奉了白晟之命前来提拿安儿祭旗的两名彪形大汉赶到了!
只听他们粗鲁的呼喝声由远及近:
“快!门怎么开着?老吴他们怎么躺地上了?”
“糟了!别是出了什么岔子!”
“进去看看!那小崽子可别跑了!”
忘尘眼神一凛,时机紧迫!
他不再多言,也顾不得安儿是否完全缓过神,用那方绣着“安”字的旧帕子迅速擦了擦安儿脸上的泪痕与污迹,低喝一声:
“抱紧!”随即用宽大黑衣将安儿仔细裹好,背在身后,以布带飞快缚紧。
就在他身形如轻烟般掠出石窟,融入外面更深沉的黑暗之中的下一刹那,那两名大汉已然冲进了石室。
映入他们眼帘的,只有空荡荡的角落、昏迷的守卫,以及……
角落里那具死状凄惨、面目狰狞的“玉蜻蜓”乔五娘的尸体。
“人呢?”
“玉……玉四当家她……”
惊怒交加的吼声在石室内回荡,而忘尘已背负着安儿,如同夜枭展翅,悄无声息地掠过一道道障碍,直奔寨墙而去。
身后的喧嚣与愤怒,注定只能是他们徒劳的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