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云自那日破庙之中,与忘尘定下计谋后,心头虽暂得一丝宽解,然则深知欲扳倒祝正华这等巨奸,绝非旦夕可成,更非一己之力能竟。
此乃牵一发而动全身之事,必得如弈棋般,步步为营,多方布子,方能织就一张令其插翅难逃的天罗地网。
彼时忘尘言及青梅曾带话提及杜天德此人,虽则品行有亏,行那卖妹求荣之下策。
然其手握南城一部兵权,且对胞妹红蕖心怀愧疚,或可引为奇兵,成为撬动危局的一枚关键棋子。
林青云反复思忖,权衡利弊,终是决意行险一着,亲身一会这位杜云骑。
时序正值春寒料峭,这日傍晚,天色晦暗如墨,铅云低垂,沉甸甸地压着洛阳城阙,朔风凛冽,卷起街头落叶尘埃,呜呜作响,似在预示一场雨雪将至。
南城一处僻静酒肆,二楼临窗的雅间内,林青云早已屏退闲杂,独自等候。
他身着寻常青布直裰,作寒窗苦读的生员打扮,面容虽经巧妙修饰,掩去了几分原本的俊朗风姿,却难掩眉宇间那股历经磨难淬炼而不折的坚毅,以及眼底深处如寒潭般的忧色。
风吹得那老旧窗棂格格作响,更添几分山雨欲来的肃杀之意。
约莫一炷香后,楼梯处传来沉重而略显凌乱的脚步声,透着几分酒意与不耐。
门帘“哗啦”一响,一人裹挟着满身寒气闯入。
来者约莫三十出头,生得虎背熊腰,本是行伍中健儿体魄,面容亦算端正,奈何常年沉湎杯中之物,兼之心内煎熬,以致眼泡浮肿,面色晦暗无光,唇上两撇胡须也疏于打理,显得颓唐落拓。
身上虽穿着常服,却皱褶遍布,襟前沾染着些许未干的酒渍,腰间那柄制式军刀,随着他步履晃动,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却又透着一股心不在焉的焦躁与戾气。
来人正是杜天德,他抬眼见雅间内只有林青云一人,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带着十足的警惕与不耐,粗声喝道:
“便是你遣人投书,言及有关舍妹的紧要之事?汝究竟是何方神圣?若敢虚言诓骗,消遣某家,休怪某家掌中这口刀不识得斯文人!”
话音未落,蒲扇般的大手已重重按在刀柄之上,一股久经沙场的煞气顿时弥漫开来,雅间内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林青云见状,不慌不忙,从容起身,拱手行了一礼,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沉稳力量,言道:
“杜云骑暂请息怒。”
“在下姓林,不过是一介漂泊书生,与令妹红蕖姑娘有一面之缘。”
“机缘巧合,得知她在祝府之中的些许境况,更窥见杜云骑目下之处境,实已是危如累卵,祸在眉睫矣!”
杜天德闻言,瞳孔骤然收缩,按刀之手青筋微露,冷笑道:
“哼!危言耸听!杜某在军中向来恪尽职守,能有何祸事临头?至于舍妹……她蒙祝大人青眼,在府中安享富贵,何须你这外人挂怀!”
他言语虽硬,然则眼神深处那一闪而逝的慌乱与难以掩饰的愧疚,却如明镜般映入了林青云眼底。
林青云不与他作口舌之争,只默然从怀中取出一方折叠得甚是齐整的素白绢布。
那绢布边缘已显磨损,色泽亦有些黯淡,显是被人反复摩挲观看。
他神色沉痛,缓缓将素绢展开,递至杜天德眼前,声音低沉如闷雷:
“杜云骑请看,此乃令妹红蕖,于那砺锋院中,愤然咬破指尖,以血为墨,书于贴身小衣内衬之上,再由甘冒奇险的忠仆偷偷带出的血泪之书!”
杜天德如遭雷击,浑身猛地一颤,双目圆睁,死死盯住那方素绢,仿佛不敢相信所见。
只见绢上字迹殷红刺目,因是鲜血书写,干涸后略显凝滞斑驳,然笔画转折间,却透着一股女子身上罕见的刚劲与决绝,正是他自幼看惯、再熟悉不过的妹妹笔迹!
上书之言,字字如刀,剜心剔骨:
兄长安启:
妹陷魔窟,生不如死。
祝贼挟阖家性命相胁,妹苟活唯恐牵累门楣。
然闻彼欲重查旧账,鸟尽弓藏,兄与家门危在旦夕!
望兄速醒,早谋生路,切莫自误!
妹红蕖血泪叩首
这字字泣血,句句诛心之言,宛如一道道惊雷,劈入杜天德混沌的脑海之中。
他捧着这方轻飘飘却又重逾千钧的血书,双手颤抖如风中筛糠,仿佛那素绢是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凄厉哀嚎。
他眼前仿佛浮现出妹妹在那冷月孤灯、凄风苦雨的砺锋院中,强忍屈辱悲愤,咬破纤指,以血为墨,一字一泪书写这绝命家书的惨状;
更仿佛看到祝正华那肥硕脸上露出狰狞冷笑,随时可能将自己乃至全家老小推入万丈深渊的恐怖景象。
那被他长久以来用酒精竭力麻痹的良知与愧疚,此刻如同被利刃无情剖开,血淋淋地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他额角青筋暴起,如虬龙盘踞,冷汗瞬间浸透重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痛苦低吼。
“这……这真是红蕖的笔迹……”
“她……她竟在那虎狼窝中,受着这般非人的苦楚……”
“我……我杜天德枉读圣贤书!”
“枉披这身官服!”
“枉为人兄!”
“枉为人子啊!”
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桌案之上,杯盘碗盏震得跳起,叮当作响,虎目之中赤红一片。
泪水混着无尽的悔恨与羞愤,滚滚而下,打湿了胸前衣襟。
先前那点强撑起来的凶狠与戒备,此刻早已土崩瓦解,只剩下被彻底击垮的惶恐、无边的自责与那噬心蚀骨的痛楚。
林青云静立一旁,默然看着他这般情绪如洪水决堤般宣泄,待其喘息稍定,哭声渐歇,才沉声开口道:
“杜云骑,如今可知在下所言,句句属实,绝非虚言恫吓?”
“那祝正华,乃贪婪暴虐之徒,豺狼成性,毫无信义可言。”
“当初他利用你贪墨军饷之把柄,强纳令妹,不过是为满足一己私欲,并借此将你牢牢控于掌中,视为鹰犬。”
“如今他地位渐趋稳固,或许觉得你已无甚大用……”
“甚至可能觉得知晓他诸多阴私,譬如强纳官眷、逼死前典史遗孀夫君等事,本身就成了一个亟需清除的隐患。”
“所谓重查旧账,不过是他行那狡兔死,走狗烹之策的第一步罢了。”
杜天德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林青云,声音嘶哑如同破锣:
“你……你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何对祝贼阴私、对杜某处境知道得如此详尽?又为何要寻某家,告知这一切?”
林青云目光澄澈坦荡,迎着他那探究、惊疑的目光,缓缓言道:
“在下身世来历,此刻不足为道。”
“重要的是,我与那祝正华有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亦深知其与城外巨匪靠山豹等勾结,祸乱乡里,荼毒百姓,牟取暴利之诸多勾当。”
“我今日冒险前来,非为看你杜家笑话,实是欲指你一条明路——”
“一条或可保全你自身功名性命、乃至杜氏满门,或许……”
“他日还能救令妹脱出苦海的活路!”
“活路?”杜天德如同那溺水濒死之人猛地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急迫地上前一步,双手紧紧抓住林青云的手臂。
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有何活路?林先生……不,恩公!但讲无妨!只要能救我杜家,救红蕖脱离苦海,便是刀山火海,龙潭虎穴,杜某也闯定了,万死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