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云挣脱他的钳握,示意他重新落座,继而压低声音,将心中筹谋良久的计划和盘托出:
“祝正华与那靠山豹勾结已久,各取所需。”
“近日,他们又有一桩大交易将行。”
“据我所知,靠山豹将于三日后,亲自带领精锐心腹,乔装改扮,潜入城中……”
“至祝正华指定之隐秘处所,领取一笔高达数千两的赏银。”
杜天德听得目瞪口呆,他虽隐约风闻祝正华与绿林道有所牵连,却未料竟紧密至此,更胆大包天至让巨匪头目亲率精锐入城!
“这……这奸贼!当真无法无天,视王法如无物!”
林青云续道:
“此正是杜云骑你戴罪立功、反客为主的绝佳时机!”
“你身为南门云骑尉,执掌一部城防,对城中布防、人员调动、隐秘处所了如指掌。”
“我可将其入城的具体时辰、路线、以及藏匿交接之处告知于你。”
“你只需提前布置下绝对信得过的心腹人手,设下十面埋伏,待其入彀,便可雷霆一击,将其一网成擒!”
杜天德听到“戴罪立功”四字,脸上肌肉猛地一抽,方才被血书激起的血气与决绝,瞬间被一股巨大的羞愧与后怕冲淡了几分。
他眼神闪烁,不敢直视林青云那清亮的目光,喉咙发紧,声音也低沉沙哑下来:
“戴罪……立功?林先生……你,你莫非连……连那旧年饷银之事,也……”
林青云见他神色,心知已然触动其最隐秘的痛处,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洞察:
“杜云骑,若非洞悉关窍,林某安敢妄言活路?”
“那笔账目,便是悬于你头顶的利剑,亦是祝贼驱策你的皮鞭。”
“其中原委,若杜云骑信得过林某,不妨直言。”
“知己知彼,方能寻隙而进,彻底斩断这枷锁。”
杜天德面色灰败,颓然坐回椅中,双手紧紧抓住膝盖。
他沉默良久,雅间内只闻窗外寒风呼啸,以及他粗重艰难的呼吸声。
终于,他仿佛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眼中满是悔恨与屈辱的赤红,哑声道:
“先生既已言及于此,杜某还有何颜面隐瞒?此事……此事确系杜某平生大恨,亦是中了那奸贼的圈套!”
杜天德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积压已久的污浊之气吐出:
“杜某虽出身行伍,偶有应酬。”
“但早年亦知分寸,不过是公务之余,偶去那南市街的‘运通坊’消遣片刻。”
“赌注不大,纯属小赌怡情,从未误过正事。直到四年前中秋前后……”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
“那日,军中几个相熟的袍泽设宴,言是佳节同乐。”
“席间推杯换盏,杜某酒量本不算浅。”
“但那日不知怎地,几轮下来便觉头重脚轻,酩酊大醉……”
“事后想来,那酒水定然被做了手脚!”
“待我意识模糊之际,便被他们半扶半架,懵懵懂懂去到了一处从未踏足的所在——”
“城西的‘金钩赌坊’!”
林青云目光微凝:
“金钩赌坊?可是那传闻中背景深厚,专做豪客生意,等闲人连门都摸不着的地方?”
“正是那里!”
杜天德一拳捶在自己腿上,痛心疾首。
“那地方装饰奢华,与‘运通坊’那般鱼龙混杂之处截然不同。”
“彼时我醉眼朦胧,神智不清,只记得被簇拥着上了赌桌……”
“待到后半夜惊醒些许,才发现……”
“才发现自己竟已画押欠下了八百两银子的巨债!”
“八百两?”林青云适当地流露出惊诧,“这绝非正常人所能触及。杜云骑当时几何?”
“俸禄?我朝下层军官俸禄素来微薄,若杜某之辈,月薪仅二两纹银!”
杜天德惨笑一声,满是自嘲。
“次日酒醒,我前往‘金钩赌坊’理论……”
“却见那借据上白纸黑字,画押手印清晰无比,更有当日同饮的‘袍泽’作证,言是我自愿狂赌。”
“那赌坊管事更是皮笑肉不笑,言道若三日内不还清,便要将这借据直接递送到……”
“递送到河南都指挥使司!”
“道我身为朝廷命官,欠巨额赌债不还,知法犯法!”
林青云适时插言,点出关键:
“以此要挟,逼你就范。看来,那几位‘袍泽’,恐怕也早已被祝正华收买,特意设此局引你入彀。”
“定是如此!”
杜天德咬牙切齿。
“我当时魂飞魄散,若此事捅到上官那里,莫说官职不保,恐怕还要下狱问罪,累及家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无尽的悔恨:
“我当时真是猪油蒙了心,只想渡过眼前难关,便……”
“便贪墨了五百两军饷,连同自己的一些积蓄,又借了些银子,凑足八百两还了赌债。”
“本以为此事天衣无缝,就此了结。”
“谁知,那账目把柄自此便落入了祝正华手中!”
“他随后便以此要挟,逼我……”
“逼我……将红蕖……我那苦命的妹妹……”
“纳入府中!”
“我若不从,他便要立刻将那贪墨之事上奏朝廷!”
“我真是悔不当初啊!”
说到此处,这位七尺汉子,竟伏在桌上,肩头耸动,呜咽出声。
林青云静静听完,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冷冽。
他待杜天德情绪稍平,才沉声道:
“杜云骑,如今可知,从赌局到债务,再到贪墨,步步皆是陷阱,环环相扣,皆是为掌控于你,进而谋夺令妹所设。”
“祝正华处心积虑,阴狠至此,你还有何犹豫?”
“擒拿靠山豹,掌握其通匪铁证,便是你挣脱枷锁,向这奸贼讨还血债的唯一契机!”
“届时,你手中之筹码,足以让他投鼠忌器,那贪墨旧账,反而可成为反制于他的利器!”
杜天德猛地抬起头,擦去脸上泪痕与水渍,眼中重新燃起火焰,那是混合了愤怒、羞愧与破釜沉舟决心的火焰。
他重重抱拳,斩钉截铁道:
“先生一席话,如同当头棒喝,惊醒梦中人!杜某此番,定依先生之计,擒杀此獠,以雪前耻,以救舍妹!”
杜天德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的火焰,但旋即又被浓重的疑虑覆盖:
“擒拿靠山豹,自是奇功一件。”
“可……可如此一来,岂非与祝正华彻底撕破脸皮?”
“他若狗急跳墙,立时将我那旧账揭出……”
“或是恼羞成怒,立刻对红蕖、对我家人下毒手……”
“这,这如何是好?”
他忧心忡忡,患得患失。
林青云淡然一笑道:
“杜云骑所虑,亦在情理之中。”
“故而此番擒拿靠山豹,要秘密进行——”
“务必留下活口,尤其是靠山豹本人!”
“将其严密看押于你绝对掌控之秘处,作为与祝正华谈判周旋的筹码!”
“你手握他与巨匪头目勾结的铁证与人证。”
“他投鼠忌器,焉敢再动你及家人分毫?”
“届时,你非但无过,反而握有主动,捏住了他的命门。”
“他若想保全自身权势富贵,便不得不替你遮掩旧事,甚至……”
“在救出令妹之事上,或可与之斡旋,迫其放人。”
这一番抽丝剥茧、层层深入的剖析,如同暗夜中点亮一盏明灯,顿时让杜天德豁然开朗,眼前迷雾尽散。
他眼中光芒闪烁不定,心中急速权衡着利弊得失。
是啊,与其坐以待毙,眼睁睁等着祝正华将自己最后一点利用价值榨干后,如弃敝履般一脚踢开,甚至狠下毒手灭口,不若奋起一搏,行此险招,反客为主!
擒获靠山豹,便是将主动权从奸贼手中夺回!
红蕖的血书,字字句句都在鞭策着他,不能再犹豫退缩了!
“好!林先生此计,思虑周详,环环相扣,实乃绝处逢生之妙策!”
杜天德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重现几分昔日身为云骑尉的果决与狠厉。
“杜某便依先生之计行事!只是……那靠山豹乃积年悍匪,狡诈多疑,武艺高强,其麾下亦多亡命之徒,如何能确保其必定依时入城?又如何能确保我等布置周密,一击必中,且不走漏丝毫风声,以免打草惊蛇?”
林青云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几分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自信,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杜云骑但放宽心。此事关乎重大,我岂敢儿戏?其中关节,我已有万全之策安排妥当。你只需依计而行,厉兵秣马,静待佳音。届时,自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