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琴所居的“静心斋”,位于府邸东南,虽非顶好的位置,却也难得清净。
院中植有几竿翠竹,虽值早春,依旧挺秀,为这寂寥寒日增添了一抹难得的绿意。
室内陈设清雅,一应家具皆是梨花木所制,虽不奢华,却显品味。
靠墙的书架上列着不少经史子集与诗词歌赋,案上摆放着上好的文房四宝。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一股若有若无的草药清香,沁人心脾。
素琴年约三十,正是女子风韵最盛之时。
她眉目如画,肌肤细腻。
她待人接物总是温婉得体,笑容柔美动人,如同春风拂面。
然而,细心之人却能察觉,那温柔笑容的背后,总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刻入骨子里的轻愁,尤其在她独处凭窗,或是对着某些旧物发呆时,那愁绪便如潮水般无声漫上她的眼角眉梢,使得那姣好的面容蒙上一层淡淡的哀戚,我见犹怜。
素琴有一独子,名唤安儿,年方十一岁,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寄托与命根子。
然而就在四年前的上元节灯会上,在最为拥挤的铜驼街口,竟被一伙“突如其来”的“土匪”冲散人群,将惊呼挣扎的安儿强行掳走,下落不明。
祝正华闻讯后,“震怒”不已,一边“严令”洛阳府捕快全力追查,画影图形,四处张贴,搞得满城风雨;
一边对悲痛欲绝、几度昏厥的素琴“悉心安抚”,软语温存。
承诺只要她肯顺从于他,安心在府中住下,他便倾尽全力,“必定”救回安儿,保他们母子平安团圆。
爱子心切、方寸大乱的素琴,如同溺水之人,只得委身于这很可能是幕后黑手的仇人,日夜忍受着心灵的煎熬,祈求儿子的平安归来,哪怕付出任何代价。
人前,素琴强颜欢笑,应对得体,努力扮演着一个温顺、感恩、依附于知府大人的未亡人;
人后,却常常对着一件安儿幼时穿过的小袄,或是他顽皮画就的、线条稚拙的涂鸦,默默垂泪到天明。
这日傍晚,天色早早晦暗下来,寒风刮得更紧。
青梅提着一个精致的朱漆雕花食盒,踏着清扫过却仍残留雪渍的石子小径,来到了静心斋。
她以“新得了一些江南来的精致点心,口味清甜,想着姐姐或是江南人氏,或合口味,特来与姐姐分享,闲话家常”为由前来拜访。
素琴此刻正对着一幅未完成的安儿小像发呆,闻听丫鬟通报,心中甚是诧异。
这梅姨娘正当红,恩宠无双,为何会突然来到自己这并不得宠、甚至带着几分不祥色彩的寡居之人处?
虽心中疑惑,但她素来礼节周到,仍迅速收敛悲容,整理了一下衣衫发髻,亲自走到门边,将青梅迎入室内。
室内烛光温和,驱散了窗外的寒意。
青梅一眼便瞥见临窗的书案上,铺着一幅未写完的《心经》,墨迹犹新,笔触却略显滞涩,失了往日的流畅灵气,显然抄经之人心中烦乱,难以静心。
经文旁边,还赫然放着一只小小的、有些旧却洗得干干净净的虎头布鞋,正是幼儿所穿。
素琴见青梅目光扫过那布鞋,神色顿时微窘,闪过一丝慌乱,连忙上前欲将布鞋收起,放入抽屉。
“姐姐不必忙!”
青梅柔声阻止,将食盒轻轻放在房中圆桌上,目光落在素琴那双微红、犹带泪痕的杏眼上,语气充满了真诚的、毫不掩饰的关切:
“这虎头鞋做得甚是精巧,想必是安儿小时候穿过的吧?姐姐可是又在思念令郎了?”
她直接点破了那层窗户纸。
素琴如同被蜂蝎狠狠蛰了一下,猛地缩回手,背过身去,肩膀几不可察地剧烈颤抖了一下,强自镇定,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没……没有。梅妹妹说笑了,姐姐只是……只是眼中不慎落了尘沙,揉得红了。”
这借口苍白无力,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
青梅轻轻走到她身边,并未立即拆穿这拙劣的谎言。
她先是转身,对随侍自己前来的小丫鬟温和吩咐道:
“我与琴姐姐说会儿体己话,你在门外候着便可,不必进来伺候了。”
待小丫鬟应声退下并带上房门后,室内顿时只剩下她们二人,空气仿佛也凝滞了几分。
青梅这才上前,握住素琴冰凉而微颤的双手,感受到那指尖传来的剧烈颤抖。
青梅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同沉重的鼓槌,一下下狠狠敲在素琴早已脆弱不堪的心上:
“琴姐姐,事到如今,你何必再瞒我?你我皆是苦命之人,在这府中步步艰难。我知道安儿的下落。”
“轰——!”
仿佛一道九天惊雷在素琴脑中炸开!
她浑身剧震,如遭电击,霍然转身,难以置信地死死盯住青梅。
那双原本哀戚的眸子瞬间瞪得极大,充满了极致的震惊、恐惧,以及一丝不敢奢望的、微弱的期盼。
嘴唇哆嗦得厉害,毫无血色,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瞬间决堤,汹涌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
“你……你说什么?你……你知道安儿?他在哪儿?我的安儿……他……他可还活着?他好不好?快告诉我!求求你,快告诉我!”
她如同在无边黑暗中行走了太久,终于看到了一丝微光,不顾一切地想要抓住。
她双手死死攥住青梅的衣袖,指甲因极度用力而几乎要嵌进青梅的臂肉里,声音因极度的激动与多年压抑的期盼而变得尖利嘶哑,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青梅任由她抓着,感受着她如同溺水者般的绝望与力量。
她反手轻轻拍抚着素琴剧烈起伏的背脊,助她顺气,语气尽可能保持沉稳而谨慎,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安定力量:
“姐姐稍安勿躁,切莫激动,小心隔墙有耳。安儿现在暂且安全,衣食无忧。”
这简短的几句话,对于日夜饱受煎熬、在希望与绝望之间反复挣扎、几乎心力交瘁的素琴而言,不啻于久旱逢甘霖,黑暗中得见曙光!
巨大的惊喜与长期压抑的悲痛交织在一起,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与防线。
她“扑通”一声,竟是要挣脱青梅的搀扶,直接跪下去,被青梅死死用力扶住,按坐在一旁的软榻上。
“梅妹妹!”
“恩人!”
“活菩萨!”
“若……若你真能让我再见安儿一面,让我们母子团聚,我素琴……”
“我素琴此生此世,来世结草衔环,做牛做马,也定报答你的大恩大德!”
她泣不成声,几乎语无伦次,长期的压抑、恐惧、屈辱与此刻巨大的希望交织在一起,化作汹涌的泪水,仿佛要将这半年的苦楚全部冲刷干净。
青梅坐在她身旁,取出自己的素绢帕子,轻轻为她拭去满脸的泪痕,柔声安抚道:
“姐姐言重了,快莫如此。”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相助是应当的。”
“只是,此事千系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关乎安儿性命,亦关乎姐姐与我自身安危。”
“若想他日安然团聚,姐姐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忍耐,保重自身,静待时机。”
“万不可因知晓此事而举止异常,引人怀疑,更不能轻举妄动,对第二人提起半字,包括……”
“你身边最亲近的丫鬟,以及,老爷。”
素琴此刻心神激荡,已将青梅视作唯一的希望与依靠,闻言拼命点头,眼泪依旧止不住地流。
但那双原本因长期哭泣而略显浑浊、黯淡绝望的眸子,却重新燃起了灼热的光彩。
“我懂!”
“我懂!”
“妹妹放心,我一个字都不会说!”
“我对天发誓!”
“我忍,我一定忍!”
“只求……只求妹妹千万护我安儿周全!”
“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她紧紧握着青梅的手,仿佛那是连接她与儿子的唯一生命线。
青梅见她情绪激动,又温言软语安慰了她许久,待她稍稍平复,才细细叮嘱了些细节。
直到素琴情绪逐渐稳定,眼神重新变得坚定,青梅才起身告辞。
离开静心斋时,夜色已浓墨重彩地笼罩下来,寒风扑面,如同冰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