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蕖虽被迫入府,一身家传的骑射本领却无从施展,那泼辣倔强、宛如野马般的性子,在这四方天地里也被深深压抑。
她平日除了依例向主母张氏晨昏定省,几乎足不出户,将自己幽闭于这“砺锋院”之中。
院角立着一具用旧木桩和草席绑成的简陋箭靶。
旁边兵器架上,她那副心爱的、量身打造的小巧铁胎弓与数支精心挑选的白羽箭,已被素色布帛细细包裹,蒙上了一层灰暗的薄尘,如同她被尘封的过往与骄傲。
无人时,红蕖便以削尖了的硬木棍代箭,对着院中那棵虬结扭曲、枝干狰狞的老榆树,一遍遍奋力投掷。
她眼神狠厉,眸光如鹰隼,仿佛那粗糙皴裂的树皮便是囚禁她的无形牢笼,便是那将她推入火坑的狠心兄长,更是那毁她清白、仗势欺人的祝正华!
木棍破空,带着不甘的呼啸与决绝的劲道,“笃笃”有声地深深扎入树干,留下密密麻麻的孔洞,却又无力改变分毫现实,只空余满腔愤懑。
这一日,午后阳光惨淡无力,如同稀释的薄金,透过光秃的枝桠洒下,毫无暖意。
寒风卷着枯叶与尘沙,在荒芜的院中打着旋儿,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红蕖刚练完一套凌厉的投掷,香汗微沁,浸湿了额角鬓发,胸口因急促呼吸而起伏不定。
她拄着木棍微微喘息,额际颈间热气蒸腾,眉宇间那化不开的郁结之气,浓得如同这冬日里厚重阴沉的铅云。
“姐姐好俊的身手,好刚猛的劲道。”一声清柔却并不显孱弱的赞叹,自身后院门处响起,打破了院中死寂般的沉闷。
红蕖骤然回头,眸光如电,带着被打扰的不悦与警惕射向来人。
只见月洞门下,立着近来风头无两梅姨娘。
她容颜清丽绝俗,气质恬淡出尘,与这荒僻冷寂、充满肃杀之气的“砺锋院”格格不入。
红蕖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极度的警惕,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混合着鄙夷与自怜的复杂情绪,她冷哼一声,语带讥诮,如同冰锥般刺人:
“我道是谁,原来是梅姨娘。”
“姨娘不在那暖香馥郁的‘暖香坞’里伺候老爷,享那专房之宠,稳坐钓鱼台,怎有闲暇踏足我这冷灶破院,沾染这满地的晦气?”
“莫非是老爷恩宠太过,闲极无聊,特来炫耀一番,也好瞧瞧我这失意人是如何潦倒度日的?”
言语之间,敌意昭然。
青梅对她的冷言冷语不以为忤,脸上依旧挂着浅淡而温和的笑意,莲步轻移,踏着碎石小径走近几步。
目光先是扫过那深深嵌入树干、颤巍巍兀自晃动的木棍,继而落在旁边兵器架上那蒙尘的弓矢之上,眼中流露出毫不作伪的真诚惋惜。
她压低声音,仅容二人可闻,语气变得郑重:
“姐姐切莫误会。小妹此来,非为炫耀,更非看戏。实是因偶然听得一事,关乎姐姐至亲安危……心中惴惴不安,思虑再三,觉着还是应当告知姐姐,也好早作提防。”
红蕖眉头瞬间紧蹙,声音也沉了下去:
“关乎我兄长?何事?你快说!”
心中那根最敏感的弦被骤然拨动。
青梅神色愈发凝重,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那呼啸的寒风听去,招来祸端:
“似乎……衙门里,有人在暗中重新核查旧年南门守军的饷银发放账目,尤其是令兄在任时的那几笔。”
“动静虽不大,做得极为隐秘,但来者不善,似是冲着根底去的。”
“小妹担心……怕是有人见时机成熟……”
“欲行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之事,要对令兄不利,旧案恐有重提之险。”
“什么?”红蕖脸色骤然变得惨白,毫无血色,手中紧握的木棍“啪嗒”一声掉落在地,溅起少许尘土。
她兄长的前程性命,始终是她心头最重的一块巨石,也是她被困于此、忍辱负重的最大枷锁。
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震得她心神俱颤。
“你……你从何得知?消息可确凿?是何人在背后主使?”
她急步上前,一把抓住青梅纤细的手臂。
青梅轻轻却坚定地挣脱了她的钳握,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叹道:
“姐姐莫问来历,府中人多眼杂,隔墙有耳。”
“有些事不便明言,知道得太多,于你于我皆非幸事。”
“小妹只是觉得,这世间有些人,有些势力,靠得住一时,靠不住一世。”
“所谓‘树倒猢狲散’,若想真正保全令兄,使他免于日后无穷祸患……”
“或需早作打算,未雨绸缪,另寻……坚实的依托才是。”
她话语含蓄,但“有些人”指代谁,彼此心照不宣。
那“坚实的依托”更是意味深长,她目光清澈而坚定地回望着红蕖,仿佛在传递着某种无声的承诺与力量。
红蕖死死盯着青梅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试图从其中找出丝毫虚伪、挑拨或幸灾乐祸的痕迹。
然而,那双眸子清澈见底,映着她自己惊惶失措的面容,只有坦诚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同病相怜的关切。
她猛地想起兄长前几日托一个可靠老仆悄悄送来的家书中,言语间确实有些闪烁其词,只一味让她在府中“安心侍奉老爷,勿念外事”;
却对自身境况语焉不详,当时便让她心生疑虑,如今听闻青梅此言,心中顿时信了七八分。
一股寒意自脚底直窜头顶,夹杂着对祝正华彻骨的愤怒与恨意——
这奸贼,莫非是利用完了兄长,如今地位稳固,便想卸磨杀驴,彻底清除隐患?
甚至……连自己这个“赠品”也可能被一并清理?
红蕖银牙紧咬,下唇几乎要沁出血来,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声音,带着无尽的悲凉与愤慨:
“这吃人的府邸,这污浊的洛阳城,处处是虎狼陷阱,步步是刀山油锅,哪有什么真正的依托可言!不过是刚出狼窝,又入虎穴罢了!”
青梅迎着她绝望如同困兽般的目光,缓缓吐出四个字,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斩钉截铁般的安抚与力量,仿佛能穿透重重迷雾:
“事在人为。”
言罢,她不再多留,对红蕖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掠过那蒙尘的弓箭,留下一抹意味深长的眼神。
就在红蕖以为她要转身离去时,青梅却莲步轻移,走至兵器架前,素手一探,竟从那布帛包裹中,极其自然地抽出了一支白羽箭。
她并未取弓,只以二指轻拈箭杆,如同拈起一支寻常的画笔或绣花针般随意。
红蕖正自疑惑,却见青梅手腕看似轻柔地一抖,那支白羽箭竟“嗖”地一声破空而去!
去势之疾,远超红蕖想象,且并非射向近处的箭靶或老榆树,而是直指百步之外、高高耸立在院墙檐角之上、小若孩童拳头的铁马风铃!
只听“叮——”的一声清脆悠扬的金属撞击声,自远处清晰传来,回荡在寂静的院落中。
那檐角铁马受此一击,轻轻晃动,余音袅袅,久久不绝。
青梅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神色未变,依旧恬淡如水。
她看也未看那命中的目标,只对眸光骤然收缩、满脸惊愕的红蕖,留下一个浅淡如云的微笑,便转身,裙裾轻旋,翩然而去。
那水蓝色的身影在荒芜的院落中渐行渐远,方才那一声清脆的余音,却如同投入一潭死水中的一颗石子。
虽微渺,却已实实在在地荡开了圈圈涟漪,再难恢复以往的平静。
红蕖怔怔地望着青梅离去的背影,直至消失在月洞门外。
她缓缓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根代表着她无力反抗、只能借此发泄的木棍,又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心中已是翻江倒海,五味杂陈。
这梅姨娘,神秘莫测,言行举止与府中那些只知争宠斗艳、斤斤计较的女子截然不同……
她那句“事在人为”,看似轻飘飘,却如同一点微弱的星火,落在了她早已冰封沉寂、近乎绝望的心田之上。
虽未立刻燃起熊熊烈焰,却带来了久违的、一丝丝的暖意与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