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渐渐发现,这朱门绣户之内,看似花团锦簇,富贵逼人,实则暗流汹涌,危机四伏。
并非所有女子都甘愿雌伏于祝正华的淫威之下,许多看似温顺的姬妾背后,都隐藏着血泪交织的无奈与深重的怨怼,只是迫于形势,不得不隐忍不发。
这深深的宅院,俨然一座华美的牢笼。
府邸西北角,有一处名为“砺锋院”的所在,名虽铿锵,实则位置荒僻,陈设简陋,与府中其他姬妾所居的精致院落相比,直如云泥之别。
这里住着的,是名唤红蕖的女子。
其兄名唤杜天德,本是洛阳卫麾下一名云骑尉,官居正六品。
虽职位不高,却也掌管着几十名兵丁,负责南门警戒之一部,弓马娴熟,本有前程可期。
奈何杜天德不肖,嗜赌如命,于四年前一场豪赌中,欠下了地下钱庄巨额赌债,利滚利之下,已是倾家荡产亦难偿还。
债主催逼甚紧,扬言若不还款便要闹到河南都指挥使司,毁其前程。
杜天德走投无路,情急之下,竟鬼迷心窍,暗中贪墨了麾下兵士整整一季的饷银,试图填补这无底洞。
然而,这亏空之事虽做得隐秘,却难逃有心人之眼。
消息不知如何,竟传到了时任河南府知府的祝正华耳中。
按明制,文官虽不能直接管辖卫所武将,但知府负有监察地方之责,且与城中各级官吏往来密切,耳目众多。
祝正华得知此事,并未声张,亦未以文官身份直接干涉军务,那只会授人以柄,徒惹麻烦。
祝正华思忖再三,心生一计。
某日,他借故将杜天德召至府中一间僻静书房,屏退左右。
室内檀香袅袅,祝正华端坐主位,神色看似平和,却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
他并未寒暄,直视杜天德,开门见山,声音低沉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杜云骑,你贪墨军饷,人赃并在,按《大明律》,这是杀头的罪过,足够你掉十回脑袋!”
杜天德闻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腿一软就要跪下,却被祝正华一个眼神制止。
“先别急着跪。”祝正华慢悠悠地端起茶盏,用杯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刮着浮叶,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谈论今日天气,字字却淬着剧毒,直刺人心。
“你死了,一了百了?”
“想得倒美!”
“此事一旦按律揭破,你杜家便是谋逆同等的罪户!”
“你那颜色正好的新妇,还有你那三个如花似玉的妹妹,统统要锁拿入官,没入教坊司最下等的窑子里!”
“那可不是寻常官妓,是专供边军罪囚泄欲的营妓!”
“日日夜夜,被那些腌臜莽汉轮番蹂躏,直到浑身烂透,咽了气,尸身都得扔去乱葬岗喂野狗!”
“你那风烛残年的老母,也休想安生,必是披枷带锁,徒步三千里,发往瘴疠横行的云贵烟瘴之地。”
“白日做最苦最险的工,夜里就蜷在湿冷刺骨的土洞里,任由毒虫鼠蚁啃噬,求死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烂掉!”
祝正华刻意顿了顿,欣赏着杜天德脸上血色尽褪、如同见到恶鬼般的极致恐惧,才将最阴毒的一刀缓缓递出,目光如冰锥般钉死对方:
“还有……”
“你那个刚会咿呀学语、眉眼像极了你的小崽子,倒是生得白净伶俐。”
“正好,也不必等长大了……”
“就这几日,寻个手艺糙、心肠硬的净身匠,就在那污秽不堪的茅房里,活生生地一刀阉割干净!”
“若能侥幸不死,便送进宫里去,在最势利的老太监手下当个最低等的小火者。”
“日日挨打受骂,舔舐秽物,给你们杜家,好歹也算留个‘根’儿,一个断子绝孙的‘根’!”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带着一丝残忍的笑意说出来的。
“到了那时,你们杜家,可就是真正的……断子绝孙了。”
杜天德听得浑身抖如筛糠,冷汗瞬间湿透重衣,仿佛已经看到家破人亡的惨状就在眼前。
祝正华见他心神已彻底被摧垮,话锋陡然一转,语气缓和了些许,却更显阴险:
“不过嘛……”
“上天有好生之德,本院也并非不能给你指条活路。”
“听闻你有一妹,名唤红蕖,英姿飒爽,本院心甚慕之。”
“若得她入府相伴,你便是我祝某人的亲戚。”
“之前种种,本院自会替你遮掩,那笔烂账,也自有我的‘私蓄’替你填上。”
“非但如此,日后在官场上,本院还可对你多多照拂。”
“是眼睁睁看着全家死绝,还是献出一妹,保全满门富贵前程……”
“杜云骑,你是聪明人,这其中的轻重,不难抉择吧?”
这番话如同冰锥,彻底击碎了杜天德的心防。
一边是阖家死无葬身之地的绝路,一边是看似牺牲一人、实则保全甚至提升家族地位的“生门”。
在极致的恐惧与对权势的敬畏面前,那点微薄的兄妹之情顷刻间灰飞烟灭。
他重重磕下头去,额头触及冰冷的地砖,声音嘶哑干涩:
“大人……开恩!天德……天德知道该怎么做了!小妹……能侍奉大人,是她的造化,也是我杜家的福分!”
数日后,杜天德便以家中叙话为名,将妹妹红蕖骗回,在茶水中下了迷药。
待红蕖昏迷不醒,他便用一项早已备好的青布小轿,亲自将幺妹抬入了祝府后门——
如同献上一件珍贵的礼物,也献上了自己的良知,以此换来了祝正华的金银和周旋,勉强保住了自己的官职与性命。
当红蕖从浑浑噩噩中挣扎醒来,只觉浑身酸痛如拆。
尤其是身下隐秘处的撕裂痛楚与那陌生的触感,让她瞬间明白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龌龊之事。
脑中轰然一片,是兄长那杯异常的茶,是这陌生的、充斥着浓郁熏香的华丽牢笼,以及身边那肥硕身躯令人作呕的触感。
一股滔天的屈辱与愤怒直冲顶门,她猛地坐起,赤红着双眼,如同被逼到绝境的母豹,厉喝一声“奸贼!”,便不顾一切地扑向身旁尚在酣睡的祝正华,五指成爪,直取其咽喉!
然而,她终究是迷药初醒,气力未复,更兼祝正华身边岂无防备?
她手腕尚未触及,便被帐外值守的健壮婆子迅速按住,死死压伏在锦被之中,任她如何挣扎嘶吼,皆如困兽。
祝正华被惊醒,不慌不忙地披衣坐起,看着榻上目眦欲裂、几欲噬人的红蕖,非但不怒,反而慢条斯理地呷了口参茶,阴恻恻地笑道:
“好个刚烈的女子,果然名不虚传。”
“想死?容易。”
“不过,在你寻死觅活之前——”
“不妨想想你那缠绵病榻的老娘……”
“还有你那好不容易保住前程的哥哥……”
“哦,对了,你还有两个已许了人家的姐姐吧?”
“还有一个刚回走路的小侄儿吧?”
“你若敢损了老爷我一根汗毛,或是让自己有半分损伤,他们……”
“呵呵,可就不好说了。”
“是想要阖家陪你共赴黄泉……”
“哦不……”
“或许他们会生不如死,还是暂且留待有用之身供老爷我好好享用,保你家人平安,你自己掂量。”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瞬间熄灭了红蕖以死明志的决绝火焰,只剩下彻骨的寒意与无力。
她可以不顾自身性命,却无法拖着至亲家人一同坠入深渊。
那紧握的拳头无力地松开,绷紧的身躯颓然瘫软,滚烫的泪水混着无尽的恨意,无声地浸湿了鸳鸯戏水的枕衾。
从那一刻起,她便知道,自己连求死的资格都已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