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呵……”
忘尘忽然发出一阵低沉而略带沙哑的笑声，初时压抑，继而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苍凉与一丝斩断退路的决绝冷意，在破庙中回荡，竟比窗外的寒风更显萧瑟。
“好！好一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青云，你所言洞彻要害，正合我意！”
“杀之不过一时痛快，犹如焚林而猎，终非长久之计。”
“控之方为持盈保泰，可细水长流。”
“当年他们如何以枷锁缚我，以阴谋陷我，今日……”
“便让这精心栽培的‘高徒’，也好好尝尝这受人钳制、生死两难的滋味！”
玄鉴摸了摸袖中那硬挺的银票与碎银，感受着那份重量，一股久违的惬意与风流意趣涌上心头。
他想起栖云阁那位新近才声名鹊起的清倌人百灵，不仅歌喉如黄莺出谷，清越动人，更兼身段窈窕，玲珑有致，尤其是一双翦水秋瞳，仿佛会说话一般，我见犹怜。
他前几次去，都因种种俗务缠身，或是有其他豪客在先，未能尽兴，每每思之，心痒难耐。
今日既得了这意外之财，正该去寻这妙人儿，听曲品茗，一解烦忧，方不负这良宵。
“时辰尚早，且去栖云阁坐坐。”
玄鉴侧首，对身后两名亦步亦趋、眼神中已透出期待的道童淡然吩咐道，脸上露出一丝彼此心照不宣的笑意。
这两名道童，一名唤作泉石，年岁稍长，面容清秀，行事较为沉稳；
一名唤作鹤羽，年纪更小些，眉眼灵动，性格跳脱。
他们虽身着道袍，做作出家人打扮，但将出入这等风月场合，其视为跟随这位“代掌门”的诸多好处之一，心中自是窃喜不已。
栖云阁坐落于洛阳城最繁华的御街之侧，三层楼阁，飞檐翘角，夜间更是灯火通明，恍如白昼。
门前车水马龙，衣着光鲜的宾客络绎不绝。
玄鉴一行人刚到门口，那眼尖伶俐、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老鸨便如同嗅到花蜜的蜂蝶，立刻扭着水蛇腰，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未语先笑，声音又甜又糯：
“哎呦喂！我的玄鉴道长！您可是有些日子没来关照我们栖云阁了！快请进，快请进！外头风大，仔细吹着了您！阁里新到了上等的信阳毛尖，正等着您这般风雅的人物来品鉴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那双精明的眼睛飞快地扫过玄鉴的衣着气度，以及身后道童手中隐约露出的沉重包裹，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仿佛见了财神爷。
玄鉴对这等奉承早已习以为常，矜持地微微颔首，随手便从袖中摸出一块约莫二两重的雪花纹银，看也不看便抛了过去，动作潇洒自如，仿佛只是丢出一块石子。
“妈妈辛苦。百灵姑娘今日可有空？贫道新得了一首古谱，意境幽远，欲请姑娘品鉴一番，以笙箫相和。”
老鸨手疾眼快地接过银子，入手沉甸甸的，脸上笑容更是甜得能淌出蜜来，连声道：
“道长您真是太客气了！百灵姑娘她……”话到此处，她脸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极其逼真的为难之色，声音也压低了些，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与无奈，“……唉，真是不巧，道长，百灵姑娘她……她此刻正陪着一位贵客呢……”
“贵客？”玄鉴眉头微蹙，方才的闲适心情顿时蒙上一层阴霾，面露不悦，语气也冷了几分，“哪个不长眼的……哦，是哪位贵客？”
他及时收住了略显粗鄙的词语，但不满之意已溢于言表。
老鸨察言观色，心中叫苦，知道这位爷不好打发。
只得陪着万分小心，凑近些低声道：
“就是……就是从山西平阳府（注：今山西临汾、运城及周边地区）来的那位庞大盐商家的独子，庞文庞公子……庞公子今日晌午就来了，一见百灵姑娘就喜欢得不得了，当场就拍下银子，包了姑娘一整日，说是要听遍姑娘的所有曲子……这会儿，怕是正在房里听得入迷呢……”
“山西来的？一个外地盐商的儿子？”
玄鉴闻言，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如同罩上了一层寒霜。
他在洛阳城凭借万仙宫的势力和自身的手段，向来横行无忌，达官显贵也要让他三分，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尤其是在这风月场上，竟被一个籍籍无名、不过是仗着父辈有几个铜臭钱的外地商贾之子抢了先，这简直是对他权威的挑衅！
那股在祝府被张氏搅扰、又被祝正华用银子“请”走的、未能完全舒展的掌控欲与优越感，此刻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
玄鉴冷哼一声，鼻音浓重，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的压迫感，目光锐利地盯住老鸨：
“妈妈，你去告诉那位庞公子，就说贫道玄鉴，于此间偶遇，听闻百灵姑娘妙音，心向往之，欲请姑娘移步，品鉴一曲新得的道家仙乐，烦请他……行个方便。”
他特意在“玄鉴”二字上加重了语气，相信在这洛阳地界，尤其是在这些消息灵通的欢场中人耳中，这个名字足以代表很多东西。
老鸨脸上那精心修饰的妆容几乎要维持不住，心中叫苦不迭。
两边都是财神爷，那边庞公子是山西巨富，出手阔绰；
这边玄鉴道长更是地头蛇，背景深厚，手段莫测，哪一个她都得罪不起。
但眼见玄鉴眼神冰冷，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她深知若是不从，恐怕这栖云阁日后难有宁日。
权衡利弊，她只得硬着头皮，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声应道：
“是是是，道长稍候，老婆子这就去……这就去与庞公子分说……”
说罢，提起裙摆，几乎是踉跄着匆匆上楼去了，背影显得仓皇而狼狈。
楼下的丝竹声、笑语声似乎都在这一刻变得遥远而模糊。
玄鉴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纤尘不染的道袍袖口，负手而立，目光淡漠地扫视着阁内奢华的陈设，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泉石、鹤羽两名道童则屏息静气，垂手侍立在后，不敢多言，却能感受到空气中那无形的张力。
不过片刻功夫，甚至比预想的还要快，只听楼梯上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
只见方才老鸨上去的那间雅室房门猛地被推开，一个身着锦缎华服、头戴玉冠、但此刻却面色惶恐、发髻都有些散乱的年轻公子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面无人色、手足无措的小厮。
那庞公子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大厅中央、面色冷峻、气场逼人的玄鉴，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什么体面，几乎是扑到近前，深深地躬身作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不知是玄鉴道长法驾在此！小子……小子庞文有眼无珠，愚钝不堪，冲撞了道长清修，罪该万死！罪该万死！百灵姑娘……您请，您尽管请！小子这就走，绝不敢耽误道长雅兴！”
他语无伦次，额上冷汗涔涔，一边说着，一边像是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精致的绣囊，倒出里面约莫三四片黄澄澄、打造得极为精巧的金叶子，看那成色与分量，价值不菲。
他也顾不上心疼，不由分说，近乎强行地塞到了站在玄鉴身旁的鹤羽道童手里，嘴里还连连说道：
“一点……一点茶水钱，不成敬意……权当是小子赔罪。百灵姑娘今日所有的费用，小子都已经结清，道长无需再破费……”
做完这一切，庞文如同完成了什么生死攸关的任务，连大气都不敢喘，更不敢抬头再看玄鉴一眼，带着两个同样吓破了胆的小厮，如同身后有厉鬼追赶一般，头也不回地、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栖云阁的大门，迅速消失在门外熙攘的人流与夜色之中，其狼狈之态，引得阁内一些宾客侧目，却无人敢出声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