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正华虽恼怒张氏,但万仙宫在洛阳势力盘根错节,与朝中司礼监的阉党也往来密切,能量不小,他也不敢轻易撕破脸皮。
心下盘算,已有了主意。
果然,次日未时,那万仙宫的玄鉴道长便手持拂尘,身着八卦道袍,带着两个十四五岁的小道童,摆足了架势,应邀而来。
张氏如同见了救星,正要迎上前去诉说情由。
不料祝正华却抢先一步,亲自将玄鉴迎入花厅,分宾主落座。
他脸上堆起官场惯有的圆滑笑容,拱手道:“玄鉴道长法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玄鉴稽首还礼:“无量天尊。贫道听闻府上似有不安,特来相助。”
“唉,误会,纯属误会!”祝正华摆手笑道,“实不相瞒,是家中拙荆近来身子不适,精神恍惚,偶染小恙,便疑神疑鬼,惊扰了道长清修,实在是惭愧,惭愧啊!”
他言辞恳切,仿佛事实果真如此。
说罢,不待玄鉴多言,他便示意祝福捧上一个沉甸甸的锦缎包袱,亲自推到玄鉴面前,压低声音道:
“一点香火钱,不成敬意,还请道长笑纳。府中之事,实乃家宅不宁,妇人短见所致,并无邪祟。道长德高望重,事务繁忙,就不敢再多加劳烦了。”
玄鉴本就是看在丰厚酬金份上而来,此刻见祝正华态度明确,矢口否认有邪祟,又奉上这分量十足的“香火钱”。
而且张氏早已臭名昭着,哪里还不明白其中原委?
他本就是江湖术士,趋利避害乃是本能。
当下便顺水推舟,接过包袱,指尖微微一掂,心中满意,脸上却故作高深,捋须道:
“原来如此。贫道观府上气象,虽略有晦暗,然祝大人乃朝廷命官,一身正气,官威浩荡,寻常邪魅自是退避三舍。想必确是尊夫人需静心调养。既如此,贫道便不多叨扰了。”
他又装模作样地说了几句“福生无量天尊”、“百邪不侵”之类的吉祥话,便心满意足地揣着银子,带着道童飘然而去。
张氏在内堂听得真切,得知祝正华竟如此维护那“妖女”,还花重金打发走了道士,直气得眼前发黑,胸口发闷,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当场吐血。
她捶胸顿足,却知如今祝正华已被那狐媚子迷了心窍,自己再闹也是无益,反而可能引来更严厉的斥责,只得打落牙齿和血吞,将这滔天的恨意与恐惧死死压在心底,望向暖香坞方向的眼神,怨毒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几乎就在张氏呕血的同时,城南那座荒废的城隍庙内,忘尘与林青云对坐在一个燃着的枯枝堆旁取暖驱赶早春的寒意,跳跃的火光映着林青云年轻却已饱经风霜的脸庞,也勾勒出忘尘斗笠下冷硬的轮廓。
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滑入庙内,低语数声,又悄然退去——那是忘尘布在祝府附近的眼线。
“玄鉴被祝正华打发走了?”
林青云听闻,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先是松了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
然而,这轻松仅持续一瞬,他睿智的眼中便又浮起更深沉的忧色,望向那静立如松的忘尘。
“前辈,虽此番有惊无险,幸得祝正华昏聩贪色。”
“但玄鉴此人,既已受张氏之请入府,如同猎犬嗅到了腥气,必已牢牢留意到青梅。”
“他乃万仙宫核心人物,年纪虽轻,却心思缜密,长袖善舞,绝非易与之辈。”
“今日虽被金银堵住了嘴,暂时按下此事。”
“然其心难测,难保他日不会借此为由,再生事端,或暗中要挟。”
“留着此人,终究是青梅身边、亦是吾等全盘计划中的一个心腹大患,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忘尘静立于残破神像投下的巨大阴影之中,仿佛自身也成了这庙宇的一部分,亘古而冰冷。
宽大的斗笠将他面容遮得严实,唯有那沙哑低沉的声音,如同磨损的砂石相互摩擦,在空寂的庙宇中幽幽回荡,带着一丝浸入骨髓的冰冷与讥诮:
“玄鉴……”
“忘机老贼座下最得意的弟子,天赋根骨、心机手段,皆属上乘,尤擅交际,八面玲珑,将这伪善之道修炼得青出于蓝。”
“其手段心性,与乃师一般无二。”
“看似仙风道骨,超然物外,实则歹毒贪婪,豺狼成性,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
“此等人物,不如……”
他话语微顿,庙内空气骤然一寒,凛冽的杀意如有实质。
“……及早除去,以绝后患。”
最后四字,如同冰锥坠地,掷地有声。
林青云闻言,心中猛地一凛。
他深知忘尘与万仙宫仇深似海,对忘机及其门人更是恨之入骨,提出除去玄鉴,完全合乎其性情与过往遭遇。
但“除去”二字,说来简单,做起来却牵一发而动全身。
玄鉴毕竟是万仙宫实际的主事者之一,地位尊崇,若突然暴毙,必引忘机那老怪震怒。
届时倾全宫之力追查,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恐打草惊蛇。
反令目前稍显明朗的局势变得更加复杂危险,甚至可能危及尚在虎穴之中的青梅。
林青云沉吟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划动,脑中思绪电转。
忽地,他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如同黑夜中划过的流星,抬首看向那团浓郁的阴影,试探着开口:
“前辈,除去此人固然干净利落,永绝后患。然其身份特殊,牵一发而动全身。晚辈在想……能否将此‘隐患’,反过来化为吾等埋在万仙宫心脏的一枚钉子,一股暗助之力?”
“哦?” 忘尘斗笠微抬,阴影下的目光似乎穿透黑暗,落在了林青云脸上,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化为助力?细细道来。”
林青云精神一振,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
“玄鉴年纪轻轻便手握权柄,掌控万仙宫偌大基业俗务。”
“看似风光无限,然观其行止,贪财纳贿,可见其欲望深重。”
“人有所欲,必有其弱。”
“贪财?”
“好名?”
“或是……”
“亦有不愿为人所知的隐秘把柄?”
“若能设法寻其弱点,加以钳制。”
“令他虽身在万仙宫,位居高位,却不得不暗中为吾等提供消息,甚至在某些关键节点,行些方便,暗中斡旋。”
“如此,岂非比单纯杀之,更为有利?可谓化害为利,以敌资我。”
忘尘沉默了。
庙内一时间只剩下枯枝在火中燃烧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庙外寒风穿过破败窗棂、掠过断壁残垣发出的呜咽呼啸。
林青云的话,仿佛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插入了他尘封多年、不愿也不堪触碰的记忆闸门。
戒律堂,风雪漫天,忘机那伪善而冰冷的面容,师姐忘荃被挟制时那绝望而担忧的眼神……
昔日场景,历历在目。
那种受制于人、无可奈何、不得不低头屈服的滋味,如同最毒辣的虫豸,日夜啃噬着他的心肝,多年来未曾有一刻忘却。
那不仅是身体的流亡,更是尊严的践踏,是灵魂上刻下的屈辱烙印。
他下意识地抬起那只布满厚茧与疤痕的手,缓缓抚上脸上那凹凸不平、以刺青试图掩盖却依旧狰狞的疤痕。
指尖传来的粗糙与冰冷触感,如同电流,瞬间贯通了过往与现在,更深地刺痛了他早已结痂的记忆。
曾几何时,他是那个被迫害、被利用、命运不由自己掌握的棋子,在泥泞与黑暗中挣扎求生;
如今,时移世易,因果轮回,难道……
竟要轮到他来扮演那执棋控子、以枷锁缚人的角色了吗?
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在他沉寂多年的心湖中翻涌起滔天巨浪。
有对过往不公的愤懑,有对复仇雪恨的炽烈渴望,有对忘机的切齿痛恨,也有一丝对自身即将采取同样胁迫手段的本能排斥与道德挣扎。
他毕竟曾是真心的修道之人,虽历经磨难,心底深处仍存有一线对“道”的坚持。
然而,这丝挣扎与排斥,在忆起忘机种种恶行、想起林家冤屈、念及青梅冒险、虑及大局成败时,便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对付忘机这等奸邪巨擘,与其讲什么仁义道德,不若以毒攻毒,以枭雄手段,行非常之事!对恶人的慈悲,便是对好人的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