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春寒料峭,祝府后花园的“暖香坞”内,却是炭火熊熊,温暖如春。
这暖香坞是祝正华白日休憩、取乐之所,四面都是琉璃窗格,挂着厚厚的猩猩毡帘,地上铺着西域进贡的茸茸地毯,摆设着螺钿镶嵌的贵妃榻,榻上铺着金线绣制的蟒纹大条褥,引枕、坐褥都是用上等姑苏绡金软缎缝制。
屋角鎏金珐琅熏笼里,袅袅吐着苏合香的氤氲气息,甜腻得让人发晕。
祝正华只穿着一件松江三梭布的中衣,外罩一件宝蓝色湖绸暗纹直裰,斜歪在榻上,一双浮肿的眼泡半开半阖,似睡非睡。
他面前跪着两个衣衫单薄的小丫鬟,正战战兢兢地为他捶腿。
这两个丫头都不过十四五岁年纪,面色苍白,手指冻得通红,动作却不敢有丝毫懈怠。
旁边侍立着管家祝福,三十不到,瘦削脸,三角眼,此刻正垂手躬身,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
“老爷,”祝福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主子的清梦,“前儿个兴儿在外头,瞧见一个绝色的女子,真是……真是天生尤物,世所罕见。那模样,那身段,比府里的几位姨娘还要胜上几分。”
祝正华眼皮都未抬,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带着浓重的睡意:“哦?又是哪个院子里的清倌人?或是哪家不懂事的媳妇?”
“回老爷话!”祝福又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都不是。听兴儿说,像是在南城那片破落户地方撞见的,穿着虽然朴素,但那通身的气派,那眉眼间的神采……啧啧,竟不像是小户人家出来的,倒像是哪家落难的千金小姐。身边也没个家人跟随,独自一人,像是在寻亲投靠,模样怪可怜的。”
祝正华这才微微睁开眼,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感兴趣的神色:
“落难千金?这倒新鲜。可查清底细了?别惹上什么麻烦。”
他虽好色,却也不是全无顾忌。
“正在查,正在查。”
祝福忙不迭地回答,腰弯得更低了。
“兴儿机灵,已让人悄悄跟着了,就住在南城那座废弃的城隍庙里。老爷您看……是不是……”
他话没说全,但意思很明显。
祝正华沉吟片刻,肥胖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腰间一枚羊脂白玉佩的流苏。
他近年来玩腻了那些主动投怀送抱的,反倒对这种带着几分神秘、需要“寻觅”乃至“强取”的女子,更觉刺激。
他仿佛已能想象到那女子在他面前哭泣哀求的模样,那楚楚可怜的神态,定别有一番风味。
一股热流在小腹窜动,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
“嗯……”
他拖长了声调,带着几分慵懒和掌控一切的得意。
“先别惊动她。多派两个机灵点的人,给我盯紧了,摸清她的日常行止,看看她都接触些什么人。若真是无依无靠的孤身女子……哼,你知道该怎么办。”
他瞥了祝福一眼,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丝淫邪。
“奴才明白,奴才明白!”
祝福心领神会,连连点头,脸上笑开了花。
“定办得妥妥帖帖,神不知鬼不觉,给老爷您送进府来,保管让您满意。”
“去吧。”祝正华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似的,重新闭上眼睛,脑海中已开始肆意勾勒那“落难千金”的容貌身段,想象着将她压在身下的快感,嘴角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贪婪而淫靡的笑意。
祝福躬身退下,轻手轻脚地出了暖香坞,小心地拉上厚厚的毡帘。
一到外面,冷风扑面而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立刻挺直了腰板,脸上恢复了平日的倨傲和精明。
他招手唤过守在门口的心腹小厮来喜,低声吩咐道:
“去,告诉兴儿,把人给我看牢了!一举一动都要回报。再让杨婆子找个机会去探探那女子的口风,就说是好心看她孤苦无依,想给她寻个安身立命的去处,试探下她的反应。记住,做得自然些,别露了马脚,坏了老爷的兴致!”
“是,福爷!小的这就去办!”来喜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
祝福搓了搓手,望着灰蒙蒙、仿佛要压下来的天空,脸上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阴笑。
他知道,只要把这件事办成了,老爷一高兴,赏赐定然少不了,说不定还能把城外那个三十亩水田的庄子赏给自己。
到时候,再趁机把那对自己爱答不理的马寡妇弄上手……
想到此处,他只觉得浑身燥热,仿佛那暖香坞里甜腻的暖气,也跟着他出来了似的,驱散了这早春的寒意。
与此同时,南城那座荒废破败的城隍庙内,残破的神像默默注视着下方三人。
青梅将自己这几日小心打探来的消息,一一详细禀报给林青云与忘尘。
“……那祝正华,便是如此一个色中饿鬼,荒淫无度。”
青梅语气尽量保持平静,但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却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丝深切的厌恶与凛冽的寒光。
“他府中妻妾成群,犹不知足,专靠手下恶奴在外搜寻、逼迫有姿色的良家女子。小女子昨日依计在街市露面,故意往人少处行走,恐怕已经引起了他们注意。”
忘尘依旧戴着那顶宽檐斗笠,遮住了大半面容,但此刻他周身散发的气息却如出鞘利剑般冰冷锐利。
他沉声道:“此乃意料之中,正合吾等之意。你既已决定行此险着,深入虎穴,便需明白,从此步步皆是刀锋,一言一行都需万分谨慎。那祝府朱门之内,奢华其表,污秽其里,实乃藏污纳垢之龙潭虎穴。一旦踏入,便是生死系于一线,再无回头之路。”
林青云站在一旁,眉头紧锁,俊朗的脸上满是化不开的忧色。
他看着青梅虽然镇定但难掩单薄的身形,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她仗义相助的感激,更有深深的愧疚与不忍。
“青梅姑娘……”他声音有些干涩。
“此事……此事太过凶险,那祝正华禽兽不如,你孤身一人……不如我们再从长计议,另寻他法?我实在不忍见你为我涉此奇险……”
“林公子!”青梅轻轻打断他,目光坚定如磐石,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此计若能成功,或可找到祝正华与万仙宫勾结的实证,或能寻机影响其判断,助公子早日洗刷冤屈。小姐既命我留下相助,青梅早已将个人安危置之度外,万死不辞。”
她顿了顿,理了理思绪,继续冷静分析。
“况且,他们既已注意到我,若我突然消失匿迹,反而惹人生疑,打草惊蛇。不若将计就计,顺水推舟,方是上策。”
忘尘微微颔首,斗笠轻动:“你所言确是在理。谋事当机立断。只是入府之后,诸事需加倍小心,如临深渊,如履薄冰。那祝正华性好渔色,贪婪暴虐,你……”
他话未说完,但言下之意,三人都心知肚明。
庙内空气似乎都凝重了几分。
青梅脸上不易察觉地掠过一丝红晕,那是女子谈及此事时本能的羞窘,但随即被一种更为强大的肃穆和决然取代。
她挺直了脊背,迎向忘尘和林青云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道长放心,林公子放心。青梅亦知礼义廉耻,晓恩情大义为何物。纵是身陷囹圄,刀斧加身,亦绝不会做出有辱小姐清名、有负公子重托之事。”
她言语铿锵,竟带着几分视死如归的决绝,在这破败庙宇中回荡,显得格外震撼人心。
林青云闻言,心中更是如同翻江倒海,感动、愧疚、钦佩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窒息。
他猛地起身,整理了一下因多日逃亡而显得破旧的衣衫,对着青梅,郑重其事地深深一揖到地,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姑娘舍身取义,高风亮节,林青云……没齿难忘!此恩此德,重于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