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祝福手下的小厮兴儿,连日来在南城那破败城隍庙左近盯梢,将青梅的行止瞧了个真切。
见她每日里只在庙宇周遭拾些柴火,去附近溪边浣洗衣物,偶尔拿着几枚铜钱去街市换些粗劣吃食。
行动间虽难掩那份与周遭破落格格不入的清雅气度,却也确是一副孤苦无依、投亲不遇的模样。
兴儿将这番情形报与祝福,祝福又添油加醋地回禀了祝正华。
祝正华闻言,心痒难耐,只觉那“落难千金”已是自己囊中之物,便催促祝福速速办理。
祝福领了命,却不直接派家丁强抢——
毕竟老爷如今是知府身份,总要顾及些表面文章。
他寻来了城里最是能言善辩、专做豪门生意的官媒杨婆子。
这杨婆子五十上下,头上抹着光亮的头油,穿一件簇新的绸缎褂子,未语先笑,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最是精明世故。
祝福许了她二两银子的跑腿费,又将事情细细交代了一番。
翌日清晨,青梅正依着计划,在庙前空地上佯装浆洗一件半旧的衣衫。
那杨婆子便摇着一把团扇,扭着腰肢走了过来,上下将青梅一番打量,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堆起满脸笑意。
“哎呦喂!这是谁家的小娘子?怎生得这般齐整,却在这破落地方受委屈?”
杨婆子声音又脆又亮,带着夸张的怜悯。
青梅抬起头,露出一张刻意弄得有些憔悴,却依旧难掩清丽的面容,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警惕与茫然,低声道:“这位大婶是……?”
“老身姓杨,是这城里的官媒。”杨婆子自来熟地凑近些,压低声音,“瞧小娘子这通身的气派,定是好人家的女儿,可是遭了难,流落至此?”
青梅眼圈微红,垂下头,依照与忘尘、林青云商议好的说辞,哽咽道:
“小女子姓梅,原籍济南,随父去西安投亲,不料途中父亲染病身亡,盘缠用尽,亲戚又寻不见……”
她言语清晰,带着外地口音,神情悲切却不失体统,将一个家道中落、知书达理却走投无路的孤女形象演得入木三分。
杨婆子心中更喜,这等来历不明又无依靠的女子,最是容易拿捏。
她拍着大腿,连声道:
“可怜见的!真是天杀的世道!小娘子这般品貌,在这龙蛇混杂之地,如何安身?万一遇上歹人,可怎生是好!”
她话锋一转,脸上露出神秘而得意的笑容:
“不过小娘子运道来了!”
“咱们洛阳城的青天大老爷祝知府,那可是个怜贫惜弱的大善人!”
“府上正缺些知书达理、模样周正的侍女。”
“待遇极好,又是在知府内宅,最是清静安全不过。”
“老身瞧着小娘子甚是合适。”
“不若由老身引荐,进府谋个差事,岂不强过在此餐风露宿?”
青梅闻言,脸上适时的露出几分犹豫与挣扎,喃喃道:
“知府门第……小女子身份卑微,只怕……”
“哎呦!有什么好怕的!”
杨婆子打断她,唾沫横飞。
“祝大人最是和气不过,府上规矩虽大,但对下人也宽厚。像小娘子这般人才,进去定是上等的侍女,做些轻省活计,穿的是绸,吃的是油,强过在这里挨饿受冻百倍!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
青梅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对着杨婆子微微一福:
“既如此……便有劳大婶费心。若能得个安身之所,小女子感激不尽。”
杨婆子心花怒放,连声道:
“好说,好说!包在老身身上!小娘子且收拾一下,明日……不,今日下午,老身便带你去府上见见管事!”
事情似乎进展顺利。
当日下午,杨婆子果然领着梳洗整理过的青梅来到祝府后角门。
祝福早已等在那里,一见青梅,虽穿着朴素的青布衣裙,未施粉黛,但那清丽脱俗的容貌,婀娜窈窕的身段,尤其是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让他心里也咯噔一下,暗道难怪老爷如此上心。
祝福仔细盘问了青梅的来历,青梅对答如流,神情坦然。
祝福见她言语清晰,举止有度,确不像寻常小户女子,心下更无疑虑,便准备将她引去见内宅管事嬷嬷,走个过场,便可安排住下。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粗嘎的声音如同破锣般响起:“慢着!”
只见那肥胖臃肿的张氏夫人,在一群婆子丫鬟的簇拥下,恰从后院经过。
她那双三角眼如同淬了毒的刀子,瞬间就钉在了青梅身上。
府中近日又要进新侍女的消息,早已传到她耳中,此刻亲眼见到青梅这般年轻貌美,那股子天生的水灵劲儿与自己形成云泥之别,积压多年的嫉妒与怨毒瞬间爆发。
张氏几步上前,围着青梅转了一圈,目光在她脸上、身上逡巡,冷笑道:
“嗬!好个标致的小蹄子!这是打哪儿来的狐媚子?一脸的不安分相!祝福,你这差事是越办越回去了,什么不干不净的人都敢往府里领?”
祝福吓得连忙躬身:
“夫人息怒!这是杨媒婆引荐的,身家清白,是来应侍女缺的……”
“侍女?”张氏声音拔高,指着青梅的鼻子。
“瞧她这细皮嫩肉、弱不禁风的模样,能干什么活儿?怕是连桶水都提不动!别是哪个窑子里跑出来的,或是专门勾引男人的贱货,想混进府里兴风作浪吧!”
她越说越气,想起祝正华那些莺莺燕燕,新仇旧恨涌上心头,猛地喝道:
“来人!给我掌嘴!先打二十,让她知道知道,这府里的规矩!”
两个粗壮的婆子应声上前,就要动手。
杨婆子吓得面如土色,连连求饶。
祝福也冷汗直流,若真打坏了,如何向老爷交代?
青梅心中亦是一紧,知道这悍妇是在借题发挥。
硬抗必然吃亏,暴露身份更是不行。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自己那微末的狐族天赋——
并非什么高深法术,不过是能略微引动生灵最本能的情绪,尤其是恐惧与不安,并借助眼神与极淡的、凡人难以察觉的异香进行增幅。
就在那婆子的手即将碰到她脸颊的瞬间,青梅猛地抬起头,目光不再是之前的温顺惶恐,而是直直地看向张氏。
那眼神深处,仿佛有两簇幽冷的、非人的火焰在跳跃,带着一种源自荒古的、冰冷的审视。
同时,她体内微弱的妖力流转,一股极淡、极冷冽的异香,如同寒冬月夜下绽放的梅魂,无声无息地弥散开来,直钻入张氏的鼻息。
张氏被青梅那骤然变化的眼神看得心头一突,那不像是一个柔弱女子应有的眼神,倒像是……
像是她在庙里见过的、那些泥塑的诡异神像的眼睛,漠然,冰冷,带着一丝嘲弄。
紧接着,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脊椎骨窜起,她仿佛听到耳边有极轻极细的、如同狐狸呜咽般的声响,眼前青梅那张清丽的脸似乎模糊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极其诡异的、非人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