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张氏突然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肥胖的身躯猛地向后一仰，双臂胡乱挥舞着想要抓住什么依靠。
她这一下退得又急又猛，如同倒下一座肉山，竟“嘭”地一声，将她身后簇拥着的四个贴身丫鬟和婆子撞得人仰马翻。
惊呼声中，五人如同滚地葫芦般摔作一团！
张氏体型最为硕大，压在底下，一时之间竟是挣扎不起。
那几个丫鬟婆子也是摔得七荤八素，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搀扶主母，奈何张氏身子沉重，惊慌失措下更是使不上力，几人拉扯了半天。
非但没把她扶起来，反而弄得钗环脱落，发髻散乱，场面极其混乱不堪。
周围的仆役们想笑又不敢笑，想上前帮忙又碍于尊卑及男女有别，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出闹剧。
就在这挣扎拉扯的混乱中，一股温热的、带着腥臊气的液体，突然浸透了张氏华贵的锦缎裙裾，在她身下洇开一团深色的、不雅的湿痕——
她竟是在这极度的惊骇中，生生吓破了胆，失禁了！
这突如其来的污秽与难堪，混合着方才那刻骨铭心的恐惧，让张氏几乎晕厥。
她脸色惨白如纸，伸手指着依旧站在原地、低眉顺眼的青梅。
手指抖得如同风中筛糠，嘴唇哆嗦着，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
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股冰冷的异香仿佛还在她鼻尖萦绕，提醒着她刚才那非人的凝视。
“妖……妖怪！”
她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而充满惊骇的两个字，声音微弱，却带着彻骨的恐惧。
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那两个要行刑的婆子也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祝福和杨婆子面面相觑，不知夫人为何突然如此失态。
青梅立刻收敛了所有异状，重新垂下头，恢复那副柔弱无助的样子，身体微微发抖，仿佛被张氏的尖叫吓坏了，带着哭腔道：
“夫人……夫人饶命……小女子不知做错了什么……”
张氏惊魂未定，胸口剧烈起伏，再看青梅，又分明是个楚楚可怜的美貌少女，方才那诡异的感觉似乎只是幻觉。
但那股残留的、让她心悸的寒意和若有若无的异香，却提醒着她刚才的真实感受。
她色厉内荏地瞪着青梅，想再下令责打，却发现自己竟有些不敢再看那双眼睛。
“滚……滚开！别让我再看见你！”
张氏尖声叫道，仿佛青梅是什么污秽之物，自己则被丫鬟婆子搀扶着，脚步虚浮、狼狈不堪地匆匆离去，连回头再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祝福和杨婆子都松了口气，虽然不明白夫人为何突然罢手，但总算是没闹出大事。
祝福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对青梅道：
“算你运道好！夫人今日……今日心情不佳。你且随我去见管事嬷嬷，以后在府里机灵点，躲着夫人走便是。”
青梅低眉顺眼地应了声：“是，多谢管家。”
心中却是一片冷然。
这第一步，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迈入了，而这大夫人的反应，或许……
日后还能加以利用。
管事的许嬷嬷住在偏院一处单独的小小耳房里。
祝福将青梅带到门口，隔着帘子高声禀告了一句：
“许嬷嬷，新来的侍女带来了，夫人那边已过了眼，您给安排一下。”
说罢，也不等里头回话，仿佛卸下什么烫手山芋般，对青梅使了个“你好自为之”的眼色，便匆匆转身离去。
青梅定了定神，掀帘而入。
屋内光线有些昏暗，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干净利落。
一个约莫五十多岁、老嬷嬷正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个黄铜手炉。
她眼皮微抬，目光如同尺子般在青梅身上量了一遍，从头发丝到脚后跟，不带什么温度。
“叫什么名字？哪儿的人？多大了？”
许嬷嬷的声音干涩平板，如同冬日里冻硬的土地。
青梅依着先前应对祝福和杨婆子的话，又低声重复了一遍。
许嬷嬷听完，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将手炉放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这才正眼看向青梅，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既是进了这府里，就要守府里的规矩。不比你们外头野着，行止坐卧，一言一行，都有法度。冲撞了主子，或是带坏了府里的风气，那可是轻则打板子，重则发卖的下场。”
她顿了顿，目光若有深意地在青梅那身虽旧却难掩窈窕的身段上扫过，语气放缓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示：
“我看你倒像是个明白人，模样也周正。这府里啊，规矩大，但机会也多。老婆子我在这府里几十年，经手调理的丫头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哪些能出头，哪些一辈子是粗使的命，我心里门清。往后，少不得要我多指点你……”
话说到这个份上，其中的意味已是昭然若揭。
青梅心中了然，这是明目张胆地索要“孝敬”了。
她脸上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感激，忙从怀中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看起来干瘪瘪的粗布小钱袋，双手捧着，微微颤抖着递了过去，声音带着窘迫：
“嬷嬷教诲的是。小女子感激不尽。只是……只是身无长物，一路逃难至此，只剩下这点……这点散碎银子，原是留着……应急的。还请嬷嬷不嫌微薄，暂且收下，他日……他日若有机会，定当厚报！”
说着，他眼圈微微发红，将一个穷困潦倒却又试图抓住一丝希望的孤女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许嬷嬷瞥了一眼那寒酸的钱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慢腾腾地伸出手，接过钱袋，指尖掂了掂，分量极轻，脸上那点故作的和缓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鄙夷和失望的冷漠。
“哼！”许嬷嬷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看也没看，随手就将钱袋塞进了自己袖子里，语气也变得硬邦邦的，“罢了，看你也是个可怜人。既是如此，便先去后罩房最西头那间空屋住下吧。明日卯时正，到后院井边集合，自有婆子安排你活计。记住，少听，少看，少说，手脚勤快些，或许还能在这府里待得长久。”
青梅低眉顺眼地应了声“是，谢嬷嬷”，便依言退了出来，按照指示往那后罩房走去。
而屋内的许嬷嬷，待青梅走后，这才懒洋洋地从袖中掏出那个粗布钱袋，嘴里还低声嘟囔着：
“穷酸货色，怕是连一两银子都凑不齐，白费老娘一番口舌……”
她漫不经心地解开系带，将里面的“银子”倒在炕桌上。
然而，就在那几块“散碎银子”落在桌面的瞬间，许嬷嬷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炕桌上躺着的，哪里是什么白花花的银子？
分明是三四枚颜色灰暗、边缘粗糙、上面歪歪扭扭刻着“阴司通宝”字样的冥钱！
那纸钱特有的粗糙触感和诡异的字样，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
“啊！”
许嬷嬷如同被火烫了一般，猛地缩回手，惊骇地看着那几枚冥币，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她活了大半辈子，在深宅大院里见识过不少阴私手段，可这青天白日，一个大活人递过来的、掂着略有分量的“银子”，转眼竟成了烧给死人的冥钞！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她想起刚才那丫头低眉顺眼的样子，想起她那过于平静的眼神，还有夫人张氏方才那莫名其妙的失态和尖叫……
“妖怪”二字如同魔咒般在她脑海中回荡。
许嬷嬷只觉得一股凉意窜遍全身，手心里瞬间沁出冷汗。
她手忙脚乱地将那几枚冥钱扫落到地上，心脏“咚咚咚”地狂跳起来，看着那空荡荡的门口，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惧和一丝后悔。
这新来的丫头，恐怕不是个省油的灯，更可能……
是个招惹不得的邪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