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律例,最重户籍之制。
太祖皇帝立国之初,便定下“军、民、匠、灶”四籍,另有乐户、惰民、丐户等贱籍,世代相袭,不得更易。
至嘉靖年间,户籍之禁尤严,《大明会典》载明:
“凡军、民、驿、灶、医、卜、工、乐诸色人户,并以籍为定。”
若为奴籍,则身同畜产,婚配由主,生死操之人手,欲脱此樊笼,难如登天。
虽有“年久收赎”之条,或遇特恩赦免,然需主家出具甘结,官府层层核验,其中关节,非银钱打点、权贵疏通不能办也。
多少清白儿女,一旦沦入奴籍,便似坠无间地狱,纵有倾国之姿、咏絮之才,亦不过贵人几上玩物,笼中雀鸟。
其间辛酸,实非笔墨所能尽述。
然天道循环,亦有那等忠仆义婢,因缘际会,得蒙主家恩放,或立下殊功,由官给凭,方能削去奴籍,复为良民,谓之“开户”。
河南府知府祝正华,表字文实,今年四十有五,生得大腹便便。
此人早年家境贫寒,虽有几分才学,却苦于没有靠山,仕途无门。
彼时,礼部张侍郎有位独生女儿,年已二十有六,因生得貌寝性悍,腰阔十围,面如锅底,兼之性情酷虐,远近皆知,故而一直待字闺中,无人敢娶。
祝正华看准这是个攀附权贵的捷径,心一横,不顾同窗窃笑,央媒求娶了这位张氏小姐。
张侍郎正为女儿婚事焦心,见有年轻举子主动求亲,自是欢喜,遂将其视为东床快婿,大力提携。
果然,祝正华不久便得以补了个正八品的县丞实缺,自此官运亨通。
然而,这桩婚姻于祝正华而言,无异于一场交易。
那张氏夫人自知容貌不堪,又年长夫君六岁,内心自卑,便化作极度的嫉妒与凶残,不仅将祝正华管束得如同囚徒,对待府中下人更是残忍酷虐,动辄打骂。
祝正华初入仕途,羽翼未丰,全仗岳父权势,在张氏面前只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纵然有心寻花问柳,也绝无那个胆量。
每每深夜回府,见那张氏叉腰立于中门,目光森冷,他便吓得两腿发软,冷汗直流,数年间竟如缩头乌龟,不敢有半分越轨之举。
直到十年前,张侍郎一病身亡,祝正华此时已升任通判,官居正六品,顿时觉得头上大山已去,腰杆也硬了起来。
起初还有些顾忌,只是偷偷摸摸在外拈花惹草。
后来见张氏吵闹几次,也奈何他不得,便渐渐放开了手脚,将那好色本性暴露无遗。
那张氏管不住他,一腔怒火全都发泄在下人身上,府中婢女仆役,稍有不慎,轻则鞭打,重则杖毙,直把个祝府后宅,弄得如同人间地狱。
祝正华既脱束缚,便想着补偿往日亏空。
他头一桩事,就是寻找少年时青梅竹马的邻家女子苏婉娘。
这婉娘当年与祝正华情投意合,曾私订终身。
奈何祝家贫寒,张家势大,祝正华又别有所图,两人终被拆散。
婉娘后来嫁给一个老实本分的秀才为妻。
祝正华竟派人罗织书生“题反诗”之罪名,将那书生打入大狱,活活逼死,随即强纳婉娘为妾。
婉娘入门后,终日以泪洗面,不过两年光景,便郁郁而终,香消玉殒。
祝正华假意叹息几日,也就抛在脑后。
自此,祝正华猎艳之心,一发不可收拾。
他下一个看上的,是城西“永昌染坊”掌柜的闺女,名叫巧兰,年方十九,有沉鱼落雁之容。
祝正华便寻个借口,诬陷染坊私自贩卖违禁物品,将其家产抄没,那老掌柜气急攻心,一命呜呼。
巧兰为救母亲性命,只得含羞忍辱,自行剪断青丝,穿着一身孝服就被一顶小轿抬进了祝府偏门。
不久,祝正华又迷上栖云阁头牌歌姬夜莺。
那夜莺姑娘色艺双绝,尤其擅长一曲《霓裳羽衣》,歌声起时,能引得百鸟徘徊。
祝正华不惜千金为其赎身,纳入府中,专门修建一座“听莺阁”供其居住。
夜莺性子本就孤高,常以纨扇掩面,眉间总带着化不开的愁绪。
此外,那些善于钻营的媒婆,如“快嘴卞”、“玲珑潘”之流,窥知知府大人这个癖好,争相搜罗民间有姿色的女子,抢着推荐过来。
祝正华来者不拒,尤其是当上洛阳知府后,短短数年间,又陆续纳了八个妾室:
一是福建茶商的次女,名叫碧菡,年方廿四,五年前所纳。她体态风流,眉眼含情,尤其擅长一手精妙的点茶技艺,能将茶汤击拂出如疏星朗月般的沫浡,深得祝正华一时欢心。
二是南门守将的幺妹,名叫红蕖,年方廿一,四年前所纳。她不同于寻常闺阁女子,精通骑射,性情泼辣大胆,眉宇间自带一股英气。因其兄长有求于祝正华而被献入府中。曾在后园纵马,引得祝正华新奇不已。
三是已故王典史的遗孀,名叫素琴,年方三十,四年前所纳。她颇具风韵,知书达理,尤工小楷,字体娟秀清丽,祝正华让她管理家中账务,处理一些私人信件。
四是城外农户的女儿,名叫采薇,年方十九,三年前所纳。她天真未凿,烂漫无邪。她不懂府中规矩,却有一副天生的好嗓子,最会唱那些婉转清亮的采莲歌谣,祝正华觉其别具野趣。
五是西城绸缎庄掌柜的养女,名叫水仙,年方廿十,三年前所纳。其父为打通官府关节,主动将灌醉女儿献上。此女眉目如画,更难得的是心思玲珑,善于察言观色,且因家学渊源,对金石字画鉴赏颇有心得,常能与祝正华谈论一二。
六是原太医院被黜退医官之女,名叫佩兰,年方廿一,两年前所纳。此女通晓些许医理药性,肌肤微丰,腴润可爱,身上总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清香,祝正华觉其与众不同,纳之以求调养滋补。
七是因罪获贬的边镇小官之女,名不详,去年所纳,不在祝府,住城东小院。此女气质清冷,眉间常带幽怨之色,弹得一手好琵琶,曲调哀婉,如泣如诉。祝正华因其罪臣之女的身份,更觉狎玩起来别有一番禁忌之趣。
八是自陇右流落至此的乐户之女,名不详,今年过年所纳,不在祝府,住城西小院。此女身段娇柔,舞姿极佳,尤其擅长一种名为“折腰舞”的技艺,体态轻盈宛若飞燕,能于掌心、席上盘旋起舞,祝正华观之,每每神魂颠倒。
……
至此,祝府内院,真可谓燕瘦环肥,莺莺燕燕,钗环林立,粉黛成行。
祝正华依着心情流转,夜夜笙歌,旦旦而伐。
然而,妻妾愈多,新人笑旧人哭,其间争宠斗艳、暗流汹涌自不必说。
而祝正华荒淫之心,却如填不满的沟壑,依旧不满足于此方庭院……
府内娇花看腻了,便又流连于秦楼楚馆,甚至连那些暗娼、私娼处,也常见他的踪影。
他竟还与那开着羊肉馆子、颇有几分姿色的赵寡妇勾搭成奸;更荒唐的是,连手下向敏捕头的妻子,也与他有了私情。
府中一帮恶奴,如管家祝福、长随兴儿等,深谙主子这个嗜好,平日睁大一双贼眼,专门寻觅有几分姿色的女子,或威逼,或利诱,定要弄进府来,以博主子欢心,自己也好从中捞取油水。
真可谓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闺门之内的丑事,不堪入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