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忘尘周身那凌厉的气息终于彻底收敛。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对着青梅,微微颔首,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冰冷与敌意:
“罢了。贫道一时不察,险些误伤于你,既是如此……贫道答应你,今日之事,以及你与胡景卿之事,贫道不会对外人言。至于柳姑娘与你的身份……”
他看了一眼林青云,“时机未至,暂且不提也罢。”
忘尘这声道歉,虽谈不上多么热情,但出自他这般人物之口,已是极为难得。
青梅闻言,如蒙大赦,连忙深深一福:“多谢道长体谅!”
忘尘目光落在青梅那因妖力溃散而显露皮毛、又被披风勉强遮盖的躯体上,眉头微蹙。
只见他并未多言,双手再次于胸前结出一个更为繁复玄奥的法印,指尖流淌出的不再是凌厉的灵压,而是一股温润如水、蕴含着勃勃生机的清灵之气。
那气息如烟似雾,缓缓笼罩住青梅。
青梅只觉一股暖流渗入四肢百骸,方才那几乎撕裂经脉的痛楚迅速消退,更令她惊愕的是,体表那层不受控制显露的淡黄色皮毛,竟在这清灵之气的滋养与安抚下,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重新恢复了少女光滑白皙的肌肤与婀娜曼妙的体态。
只是……
此刻她周身仅裹着忘尘那件宽大却单薄的灰色披风,先前衣衫尽碎,这披风之下几乎是空空如也,勾勒出的曲线与裸露的肌肤触感,让她瞬间羞得无地自容。
脸颊绯红如血,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双臂紧紧环抱,将披风裹得更紧,螓首深深埋下,不敢与忘尘对视。
忘尘何等眼力,自然一眼看穿了她的窘迫与难堪。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随即毫不犹豫地再次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平静无波:
“在此稍候。”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不知去向,只留下林间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青梅独自一人站在原地,裹着带有陌生男子气息的披风,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劫后余生的恍惚,又有被看光身体的羞愤,更有一丝对那神秘道人此举用意的困惑。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逝。
约莫一炷香后,正当她心神不宁之际,忽闻破空之声轻微响起!
她下意识抬头,只见一个不大的青布包裹,仿佛被一只无形之手托着,自林梢间轻飘飘地飞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她身前的草地上。
迟疑了一下,青梅弯腰拾起包裹,入手柔软。
她解开系扣,将包裹展开,眼前顿时一亮!
里面竟是一套完整的女子衣裙。
并非她之前所穿的普通丫鬟服饰,而是一套用料更为讲究、做工极其精美的襦裙。
上衫是雨过天青色的软罗,触手温凉滑腻,衣襟与袖口以同色丝线暗纹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雅致而不张扬。
下裙则是月白色的百褶罗裙,裙摆处用极细的银线掺着碧丝,绣出了一幅烟波浩渺的湖光山色图,行走间想必会流光溢彩,步步生莲。
此外还有一套藕荷色的贴身小衣与亵裤,面料柔软舒适,甚至还有一条素白色的织锦腰带和一双同色绣花布鞋。
整套衣物颜色搭配清雅脱俗,针脚细密均匀,绝非市井寻常之物,倒像是大户人家小姐所穿。
就在青梅捧着这套精美衣物怔忡出神之际,忘尘那沙哑的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清晰地回荡在林间,却依旧不见其身影:
“速速更换。”
青梅闻声,脸上刚褪下的红潮又泛了起来。
她连忙抱着衣物,快步走到一棵合抱粗的大树之后,确认四周再无窥视。
这才手忙脚乱地脱下那件宽大的灰色披风,将这套不知从何而来的精美衣裙迅速穿戴整齐。
衣物竟是意外的合身,仿佛为她量身定做一般。
当她整理好衣裙,从山石后转出来时,脸上仍带着些许红晕,但神态已镇定不少。
她朝着空无一人的林子敛衽一礼,低声道:“多谢……道长。”
忘尘的身影依旧未曾出现,只有他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今日之事,是贫道唐突了。”
翌日,当青梅来到破庙时,晨光已为残破的门楣镀上一层金边。
她迈入门槛的瞬间,庙内的林青云和忘尘两人皆是一怔。
只见青梅身着那套雨过天青襦裙,银线绣制的烟波湖山在晨光下流转着细碎光华,将原本丫鬟打扮的稚气洗去,平添几分清丽脱俗。
发间不知何时簪了几朵淡紫野菊,随着她的步履轻轻摇曳。
林青云眼中掠过惊艳,脱口道:“青梅姑娘这身……”
话未说完,却见始终静立一旁的忘尘猛地侧过身去,宽大斗笠压得极低,几乎将整张脸都藏进阴影里。
他手中拂尘无意识地甩动,带起地上微尘轻扬。
青梅耳尖泛红,低头整理本就平整的衣袖,声音细若蚊蚋:
“是……是道长所赠。”
她指尖抚过腰间,那里系着的杏色香囊上,孤鹤的翅尖正擦着竹叶,与衣裙上的缠枝莲纹相映成趣。
忘尘轻咳一声,嗓音比往日更显沙哑:
“昨日误会,打斗中……弄坏青梅的衣服,恰……恰巧……备着。”
说罢竟往庙柱后又退了半步,灰色道袍的下摆不慎扫过香炉残灰。
林青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虽觉气氛古怪,但见青梅已安然无恙,终究放下心来。
他正要开口,却见青梅身子侧过几分,突然抬头,耳根微红,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还请道长看看,这新衣……可还尚算合体否?”
她说着,故意露出绣着银线的裙摆。
忘尘的斗笠又往下压了压,赶紧找个借口把话题自然回到了如何对付祝正华与廖起逊之上。
他沉声道:“既然那祝正华性好渔色,这便是他最大的弱点,亦是我们的突破口。寻常弹劾告发,于他这等昏官而言,恐怕如同隔靴搔痒,难动其根本。若要寻其要害,或需从其内帷入手。”
林青云眼神一亮,接口道:
“前辈的意思是……派人潜入其府中?”
“正是。”忘尘颔首,“需得一机敏可靠之人,假借身份,混入祝府。一来,可近距离观察其言行,搜集实证;二来,或可寻机影响其判断,甚至……在其身边埋下一着暗棋。”
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昨日刚刚经历了一场风波、神色已然恢复平静的青梅身上。
青梅何等聪慧,立刻明白了忘尘道长的意图。
她并未立即答应,而是微微蹙眉思索片刻,方才抬头,目光清澈而坚定,看向林青云与忘尘:
“道长,林公子,奴婢虽武艺低微,但自问还算机警,且略通人事。若二位觉得此计可行,奴婢愿冒险一试,潜入祝府。”
林青云有些犹豫:“青梅姑娘,此事太过凶险,那祝府龙潭虎穴……”
青梅却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一丝狐族特有的狡黠与自信:“公子放心。奴婢自有保全之法。况且,小姐命我相助公子,此事若成,或可助公子早日脱离险境,奴婢义不容辞。”
她顿了顿,又道,“只是,需得寻个合适的由头和机会,方能不惹人怀疑地进入祝府。”
忘尘见青梅主动请缨,且思路清晰,心中赞许,便道:
“此事需周密安排。祝府招募婢女,自有其门路规矩。或可假扮逃难投亲不遇的孤女,或借助牙婆引荐。细节之处,需好生计较,务求天衣无缝。”
三人于是就在这破败的城隍庙中,借着窗外愈发亮堂的晨光,低声商议起来。
忘尘阅历丰富,对官场及三教九流之事知之甚详;
林青云心思缜密,能查漏补缺;
青梅则对宅门内的规矩和女子心态颇有了解。
你一言我一语,一个围绕着河南知府祝正华的“非常手段”,渐渐有了清晰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