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正华这般反常的专宠与日渐萎靡的精神状态,自然未能逃过正室张氏那双充满怨毒的眼睛。
她本就因那日角门前的诡异遭遇对梅娘心存忌惮,如今见老爷被这狐媚子迷得神魂颠倒,不过数日光景,竟已眼窝深陷、步履虚浮,俨然一副被掏空了身子的模样,更是又恨又怕,如坐针毡。
这日午后,张氏歪在贵妃榻上,两个小丫鬟跪在跟前小心翼翼地捶着腿。
屋内虽燃着上好的银霜炭,暖意融融,她却觉得心头一阵阵发冷。
窗外新春的寒风呼啸,刮得窗纸噗噗作响,更添几分烦躁。
“这浪蹄子,定是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妖法!”张氏猛地坐起身,将手中的茶盏重重顿在身旁的小几上,溅出的茶水烫得捶腿的丫鬟一哆嗦,却不敢出声。
她那张本就丑陋的面孔因嫉恨而扭曲,显得愈发狰狞,“老爷往日虽也贪恋女色,何曾像这般不顾身子?这才几日,就……就像是被吸干了元气似的!”
张氏越想越觉心惊肉跳,那日自己当众失禁的狼狈与深入骨髓的寒意,如同梦魇般再次袭来。
她烦躁地一挥手,恰好打翻了身旁小几上那盏刚沏好的热茶。
滚烫的茶水混着茶叶劈头盖脸淋了两个捶腿丫鬟一身,吓得她们惊呼一声,慌忙伏地请罪。
“没眼力见的东西!都给我滚出去!”
张氏正无处发泄,猛地抬脚,狠狠踹在其中一个丫鬟的肩头。
那丫鬟“哎呦”一声向后跌倒,连带撞翻了另一个,两人滚作一团,衣衫尽湿,沾满茶叶,却不敢有丝毫怨言,只能强忍疼痛与羞辱,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留下满地狼藉。
屋内只剩下张氏与她最为倚重的心腹大丫鬟杏儿。
这杏儿已二十有七,模样俊俏,又生得一双玲珑眼,一颗七巧心,最是善于察言观色,揣摩心意。
她自十来岁便在张氏身边伺候,因行事稳妥,口风紧,又深谙张氏秉性,总能将事情办得合其心意,故而极得张氏欢心,一直带在身边,连婚配都耽搁了,俨然成了张氏在内宅的左右手。
此刻,杏儿见张氏怒气勃发,面色阴沉不定,心中早已猜到七八分。
她不动声色,手脚麻利地收拾了地上的碎瓷与污渍,又悄然换上一杯温度适宜的新茶,轻轻放在张氏手边,这才垂手恭立,低声道:
“夫人息怒,莫要气坏了身子。为那不知好歹的人生气,不值当。”
张氏哼了一声,目光阴鸷地看向杏儿,压低了声音,语气森寒如同毒蛇吐信:
“杏儿,那贱人,我越想越不对劲!”
“老爷这般模样,绝非寻常!”
“你是我最信重的人,今晚你亲自去,给我死死盯住暖香坞的后窗。”
“我倒要看看,这狐媚子到底使的什么手段!”
“看清楚,她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她死死盯住杏儿,眼神锐利如刀:
“此事关系重大,你需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回来一五一十禀报于我!若有什么疏漏……”
后半句虽未说出口,但那冰冷的语气已让杏儿心头一凛。
杏儿深知此事棘手,那梅姑娘能引得老爷如此痴迷,又能让夫人如此忌惮,绝非易与之辈。
但她在张氏身边多年,早已习惯应对各种阴私,面上丝毫不露难色,只沉稳地福了一礼,声音平静无波:
“夫人放心,奴婢晓得轻重,定会仔细察看,回来详实禀报。”
是夜,月暗星稀,寒风凛冽。
祝府内院各处的灯笼在风中摇曳,投下明明灭灭、扭曲晃动的光影,宛如鬼魅潜行。
杏儿裹紧单薄的棉袄,缩着脖子,如同受惊的老鼠般,蹑手蹑脚地潜到暖香坞的后窗下。
暖香坞内灯火通明,透过厚厚的窗纸,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光晕。
杏儿冻得手脚冰凉,心脏“咚咚咚”狂跳,几乎要蹦出嗓子眼。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蘸了点口中微薄的唾沫,悄悄在那昂贵的桑皮纸窗纸上润开一个小洞,屏住呼吸,战战兢兢地将眼睛凑了上去。
只见屋内烛火高烧,暖意盎然。
祝正华穿着寝衣,仰面躺在铺设华丽的床上,鼾声如雷,睡得死沉,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涎水。
而那位新晋得宠的梅姑娘,却并未如同其他侍寝的姨娘那般在旁安寝,或是殷勤伺候。
她竟独自坐在离床榻不远的紫檀木书案前,身姿笔直,就着明亮的烛火,静静地看着手中一卷书册。
侧脸线条优美,神情专注安然,眉眼间一片澄澈,哪有半分承欢后的媚态与疲惫?
那娴静的姿态,倒像是书院中苦读的学子。
杏儿正自疑惑不解,这与夫人预想的“狐媚惑主”的景象截然不同。
忽然,那看书的梅姑娘仿佛背后生了眼睛一般,猛地抬起头,目光如两道冰冷的电光,穿透虚空,直直射向杏儿窥视的窗洞!
那眼神锐利如刀,带着一种非人的洞察与寒意,瞬间攫住了杏儿的心神!
杏儿吓得魂飞魄散,“啊”的半声惊叫卡在喉咙里,刚要缩头逃走,更恐怖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屋内梅娘的身影似乎微微一晃,变得模糊不清!
紧接着,在她惊恐放大的瞳孔中,梅娘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庞陡然扭曲变化,双眸竟变成了幽绿骇人的竖瞳,嘴角不自然地咧开,露出白森森、尖利如犬的獠牙。
而在她身后,似乎还有一条毛茸茸的、巨大的尾巴影子在烛光下诡异地晃动了一下!
虽只是电光石火般一闪而逝的幻象,但那狰狞恐怖、完全超出常人理解的景象,已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杏儿脆弱的心神之上。
“鬼……有妖怪啊——!”
杏儿还未来得及开口,便眼前一黑,如同被抽去了骨头般,软软地瘫倒在地,直接吓晕了过去,不省人事。
屋内的青梅蹙紧了眉头。
她方才正专注于祝正华往来书信中内容,忽然感应到一股充满恶意与窥探的气息锁定在自己身上,情急之下,不及细想,便动用了狐族最微末的一点幻形之术,旨在惊退窥视者。
却没料到窗外之人竟是张氏的心腹杏儿,且如此不经吓,直接晕厥。
她迅速开门查看,借着廊下灯笼微弱的光,确认了是杏儿,心下顿时一沉——
此女是张氏臂膀,精明沉稳,今日窥得秘密,虽被吓晕,但若留其在府中,待其醒来,必将所见所闻禀报张氏,届时张氏有了“人证”,只怕麻烦更大,自己暗中行事必将受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