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内,顿时只剩下林青云与林青河二人。
方才一番惊心动魄,此刻暂时得以喘息,破庙中更显寂静,甚至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林青云依言,重新盘膝坐下,五心朝天,默运心法。
丹田之中,那缕精纯的纯阳内力,如同涓涓细流,开始沿着经脉缓缓运转。
每运行一周天,臂上伤处的滞涩与残余的麻痹之感便减轻一分,内力流过之处,暖洋洋一片,修复着受损的经络与肌体。
他心神沉入空明之境,物我两忘,唯有体内真气如江河奔流,生生不息。
而一旁的林青河,则依旧蜷缩在角落,双手紧紧抱着膝盖。
他望着族弟那即便在疗伤中,依旧挺得笔直的脊梁,那苍白却坚毅的侧脸,心中百感交集。
方才巷中那命悬一线的绝望,墙破人现的震惊,亡命奔逃的恐惧,此刻依旧如潮水般冲击着他的心神。
然而,更多的,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与依靠之感。
林青河望着林青云运功时周身隐隐流转的、几乎肉眼不可辨的淡淡气息,心中那压抑了许久的疑问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声音因虚弱和惊疑而带着微颤:
“青云……你、你如今……这身武功……?”
他记忆中的族弟,虽是聪慧过人,于道家典籍一点即通,但自幼体弱,并非习武的材料。
在族学中,便是寻常的拳脚功夫,他也往往显得笨拙,更别提舞刀弄剑了。
可方才巷中,林青云那矫捷如豹的身手,那凌厉逼人的剑气,那面对强敌凛然不惧的气势,与他印象中那个温文尔雅、甚至有些孱弱的书生形象,简直判若云泥!
这巨大的变化,如同隔世,让他如何能不惊疑?
林青云闻声,缓缓收功,吐出一口绵长的浊气,那气息在破庙微凉的空气中凝成一道淡淡的白练,旋即消散。
他睁开眼,看向满面疑惑的族兄,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试图驱散林青河的不安。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如今已布满薄茧、骨节分明的手掌,与昔日执笔时那白皙修长的手指已是截然不同。
“青河哥是疑惑这个么?”
林青云语气平静,带着一丝感慨。
“说来也是机缘。”
“当日我被逐出府学,流落江湖,形单影只。”
“又遇歹人算计,几次三番险些丧命。”
“一次重伤垂死之际,幸得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异人相救。”
“他见我根骨尚可,又怜我遭遇,便传了我一套内功心法与几手防身的剑术……”
“并留了些丹药助我固本培元,还赠我一把长剑。”
林青云言语恳切,将那段惊心动魄、关乎先祖传承的秘密悄然隐去,只化作一段偶遇高人的寻常际遇。
这并非有意欺瞒,而是那传承之事太过惊世骇俗,牵连甚广,知道的人越少,对林青河而言反而越安全。
“那位前辈授艺之后,便飘然远去,再无踪迹。我依照他所传之法,日夜勤修不辍,不敢有丝毫懈怠。”
林青云继续说道,眼神中流露出对那段艰苦岁月的追忆。
“初时只觉得身体日渐强健,精力充沛。后来渐渐领悟到呼吸吐纳、引导内息之法门,方知已踏入武学门槛。再后来,于一次次生死搏杀中,将这身功夫磨砺得纯熟了些。若非如此,莫说救青河哥你出来,便是我自己,恐怕也早已埋骨荒野多时了。”
林青云语气平淡,仿佛在诉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但林青河却能从那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中,听出其中蕴含的无数艰辛、危险与血泪。
一个文弱书生,要在弱肉强食的江湖中生存下来,并练就一身不凡的武艺,其间所付出的代价,可想而知。
林青河听罢,怔怔地看着林青云,眼中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
有恍然大悟,有心疼怜惜,更有深深的敬佩。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想要拍拍族弟的肩膀,却又怕触动他的伤口,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哽咽道:
“原、原来如此……苦了你了,青云……是兄长无用,非但帮不上忙,还……还成了你的拖累……”
这个族弟如今已成长为可以独当一面、甚至在绝境中亦能爆发出惊人力量的男子汉。
想到此处,林青河那原本被恐惧填满的心田,不知不觉间,悄然燃起了一丝微弱的火苗——
那是沉冤得雪的希望,是对未来的期盼,更是对眼前这个族弟毫无保留的信任。
他暗暗握紧了拳头,心中发誓,纵然自己本事低微,帮不上大忙,也绝不能再成为青云的拖累!
破庙内一时沉寂,唯有窗外风声呜咽。
林青云调息片刻,感觉内息稍稳,心头却萦绕着另一重牵挂。
他望向角落里神情稍定的族兄,声音放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问道:
“青河哥,家中……父亲,还有叔父婶娘们,可都安好?林家村……一切还太平么?”
这是他心底最柔软的一块。
自遭变故,漂泊江湖,他已许久未曾得到家乡的确切消息,唯恐因己之故,累及亲族。
林青河见问及家中,连忙坐直了些,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肯定些:
“你放心,家里一切都好!德贵叔父身体硬朗,只是……日夜牵挂于你。德富、德旺两位叔父及婶娘,也都安好。”
听闻父母安康,故里无恙,林青云心中一块大石稍稍落地,鼻尖却是一酸。
家族未曾因他而受牵连,父亲虽受思念之苦却尚算平安,这已是眼下最好的消息。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
林青河看着族弟瞬间柔和下来的眉眼,心中稍安,旋即又涌起对未来的迷茫,他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
“青云,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一直躲在这里吗?还是想办法离开洛阳?”
林青云闻言,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他沉吟片刻,脑中飞速盘算。
直接硬闯府衙确如前辈所言,是下下之策。
而若要洗刷冤屈,除了手握证据,还需有足以令官府忌惮,或至少愿意听你陈述的力量或名望。
他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剑鞘上冰凉的纹路,缓缓开口道:
“贸然行动不可取,前辈去打探消息,我们需等他回来再议。不过……”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在去见司空通判之前,我想,我们或许应该先去拜会一个人。”
“谁?”林青河忙问。
“河南府学的山长,陈静安先生。”
林青云语气中带着敬意。
“陈山长乃当世大儒,学问渊博,德高望重。”
“更难得的是性情刚直,不畏权贵。”
“昔日我在书院求学之时,亦曾得他几句点拨,受益匪浅。”
“他老人家在洛阳士林清流中声望极高。”
“若能得他援手,哪怕只是为我们递一句话,陈明利害……”
“或许便能让我们面见司空通判之事,多几分把握,少几分凶险。”
林青云深知,在这官场昏暗之时,一位清流领袖的态度,有时比刀剑更有力量。
去见陈静安,并非寻求庇护,而是要去争取那至关重要的一分“理”与“势”。
窗外,洛阳城的天空,愈发阴沉昏暗,浓云如同浸了墨汁的棉絮,低低地压着城头。
远处,隐隐有闷雷声滚过天际,仿佛巨兽在云层后咆哮。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这古老的帝都上空,悄然酝酿,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