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笠客示意林青云在神像前一方尚算干净的蒲团上坐下。
他蹲下身来,小心翼翼地撕开林青云左臂上那早已被鲜血浸透、紧紧黏在伤口周围的衣袖。
只见那弩箭入肉极深,几乎洞穿臂骨,创口皮肉翻卷,周围一大片肌肤已然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紫黑色,并且这黑色还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沿着血脉经络向上蔓延。
一股淡淡的、带着腥甜的腐败气味散发出来。
斗笠客眉头紧蹙,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按压伤口四周,又仔细观察那紫黑色的范围与蔓延趋势,沉声道:
“果然是万仙宫惯用的‘蚀骨散’。此毒阴狠,非仅麻痹,更能缓慢侵蚀骨骼经络,时日一久,纵有解药,臂膀亦恐废矣。幸好……你所修习的内力精纯刚正,乃是此类阴毒功法的克星,加之你根基扎实,方能将这毒性暂时压制,蔓延不快。”
他言语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但更多的仍是凝重。
说着,斗笠客从怀中取出一个看似粗糙的粗瓷小瓶,拔开木塞,倒出些许色泽乌黑、质地细腻的药粉在掌心。
那药粉散发出一股奇异的混合香气,既有薄荷般的清凉,又带着几分药材的苦涩。
斗笠客手法极快,运指如风,先是以独特手法连点林青云肩臂之处“肩髃”、“臂臑”、“曲池”等几处大穴,暂时封住通往心脉的主要经络,防止毒性上行。
随即,将掌中药粉均匀敷在那狰狞的伤口之上。
药粉触及皮肉,林青云先是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凉,仿佛将手臂浸入了寒泉之中,那火烧火燎的剧痛顿时减轻了不少。
但随即,一股灼热之气又从伤口深处升起,与那冰凉之感交织冲突,酸麻痒痛,诸般滋味齐齐涌来,饶是他意志坚定,也不禁闷哼一声,额上冷汗淋漓。
“忍住。此药专克阴毒。药性冲突,正是在拔除毒素,逼出毒血。”
斗笠客声音低沉,手下不停,双掌忽地按住林青云伤臂两侧。
一股温润醇和、却又沛然莫御的真气,如同春阳化雪般,缓缓渡入其经脉之中,引导着林青云自身的纯阳内力,共同逼向那箭创之处。
只见那紫黑色的创口处,开始渗出汩汩乌黑腥臭的血水,滴落在地面的尘土上,竟发出“滋滋”的轻微腐蚀声响。
随着黑血不断流出,伤口周围的紫黑色范围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消退,虽然依旧红肿可怖,但那令人心悸的黑色已然淡去不少。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流出的鲜血渐渐转为鲜红。
斗笠客这才撤去双掌,额角亦微微见汗,显然这番运功疗毒,于他而言也耗费了不少心力。
他又取出干净布条,重新为林青云仔细包扎好伤口。
剧痛大减,麻痹之感亦消退许多,林青云只觉左臂恢复了些许知觉,虽然依旧虚弱无力,但至少不再是那不断侵蚀生命的累赘。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再次诚心感激道:
“多谢前辈施以援手,活命之恩,如同再造!”
斗笠客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他的目光转而落在蜷缩在角落里、双手抱膝、惊魂未定的林青河身上,停留片刻,又移回到林青云脸上,语气变得异常凝重:
“你可知,方才若非我一直暗中调查万仙宫邪道,你二人此刻,早已是那巷中伏尸,命丧黄泉了?”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带着警示的意味:
“洛阳如今,看似繁华依旧,实则已是龙潭虎穴,杀机四伏!万仙宫势力,在此地盘根错节,上至府衙官吏,下至市井帮派,不知有多少人被其收买或控制。那些捕头,不过是其爪牙之一。你贸然前来,无异于羊入虎口,太过凶险,太过莽撞!”
林青云闻言,面露惭色,同时也涌起一股暖流。
他苦笑一声,不再隐瞒,将自己为何冒险返回洛阳,以及族兄林青河如何被周守拙、汪自臻等人设计陷害,身陷囹圄,自己不得已劫狱救兄,以致引来全城追捕的经过,简略却清晰地叙述了一遍。
斗笠客静静听着,面上刺青疤痕在从屋顶破洞透下的微光中,更显狰狞,但他眼中闪烁的,却是智慧与阅历沉淀下的冷静光芒。
待林青云说完,他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凌厉如刀的厉色,冷哼道:
“周守拙、汪自臻之流,不过是依附权阉、贪图富贵的跳梁小丑,蝇营狗苟,何足道哉?真正的心腹大患,是那藏于幕后,道貌岸然,实则包藏祸心的忘机!”
斗笠客站起身来,走到破庙窗边,望着窗外那阴沉压抑的天空,仿佛在透过虚空,凝视着那个远在万仙宫、权势熏天的师兄。
“他利用清虚观、万仙宫之名,结交朝中权贵,甚至与司礼监、东厂之辈往来密切,所图绝非仅仅清虚一脉的掌门之位那般简单。其志非小,恐有搅动天下风云之野心。而你……”
他猛地回身,目光如电,直视林青云。
“你身负那传说中的‘纯阳命格’。”
“体内先天一缕纯阳之气,更是他修炼那邪门功法,意图突破瓶颈,窥探更高境界所志在必得的‘鼎炉’!”
“他一日不得你,便一日不会罢休。”
“你返回洛阳,正是自投罗网!”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林青云耳边。
虽然他早已从种种迹象中猜到忘机对自己不怀好意,却未曾想其图谋如此之大,不仅关乎个人恩怨,更可能牵涉到朝堂与江湖的动荡。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忍着伤口传来的隐痛,目光依旧坚定如铁,迎向斗笠客的视线:
“前辈所言,晚辈亦有所感。”
“然而,正因如此,晚辈更不能一味逃避,龟缩不出!”
“那周守拙、汪自臻构陷之案,乃是悬于我头顶的利剑。”
“亦是他们用以逼迫我现身的借口。”
“若不能将此案了结,还自身与族兄一个清白……”
“我等将永无宁日,终日活在追捕与逃亡之中,又如何能积蓄力量,对抗那真正的幕后黑手?”
林青云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因此,晚辈必须前往府衙,面见那位尚存公正之心的司空通判,陈明冤情,了结旧案!”
“此乃当务之急,亦是破局之关键!”
“纵是龙潭虎穴,刀山火海,晚辈也决心闯上一闯!”
斗笠客凝视着他,那目光深邃,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直视其灵魂深处。
庙内一时陷入寂静,唯有窗外风吹荒草的簌簌之声,以及林青河因紧张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斗笠客见其意甚决,神色间虽仍有忧虑,终是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那叹息中充满了无奈,也带着一丝欣赏。
“也罢。雏鹰终须振翅,方能搏击长空。你既有此心志,有此担当,我便不再阻拦。”
他走回林青云身边,沉声道。
“不过,此事需从长计议,绝不可再如先前那般莽撞行事,徒凭血气之勇。那府衙如今戒备森严,万仙宫的眼线遍布内外,司空通判虽称正直,但其人身处漩涡,态度如何,尚未可知。需得谋定而后动。”
他略一思忖,继续道:
“你先在此处安心运功疗伤,务必在最短时间内,将体内余毒尽数逼出,恢复几分战力。你这位族兄,也需稍作安顿,平复心神。我且出去一趟,打探些消息,摸摸府衙如今的虚实,再看看有无其他门路,可以助你见到司空通判。你等我回来,再作详细计较。”
言罢,他也不等林青云回应,将斗笠往下又压了压,遮住大半面容。
身形一闪,便如一片毫无重量的灰云,悄无声息地飘出了破庙门外,融入外面那片荒凉破败的景象之中,瞬息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