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那时您为何……”
林青云声音干涩,想问为何当时忘尘未能阻止。
忘尘道长苦笑一声,那笑容在疤痕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苦涩与狰狞:
“为何未能成功阻止,是么?”
他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凌厉与无奈。
“只因那时,忘机以我挚爱的师姐胁迫……”。
讲到这里,忘机流露出万分痛苦的表情。
“那一次在村外老银杏树下,我将其击败,扰乱了部分仪轨,使得那‘牵机引’未能彻底种下,为你留下了一线挣脱的生机。但也因此,我与忘机彻底决裂。而后他四处追杀,我乔装易容,隐姓埋名……”
忘尘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林青云脸上,那眼神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
“孩子,你可知,贫道与你林家之渊源,远非始于那场傩戏。这一切的因果孽缘,早在你出生之前两年,便已在百里之外的严家堡,悄然埋下了种子……”
“严家堡?”林青云喃喃重复着这个地名,只觉得无比耳熟,似乎听父亲或村中老人隐约提起过,却一时想不起具体关联。
忘尘点了点头,神色愈发凝重,仿佛要将一段尘封已久、不堪回首的往事,重新揭开。
“那是嘉靖七年(注:1528年)的深秋,岁暮天寒,风雪载途。”
“彼时,贫道与忘机,尚是同在伏牛山清虚观门下学艺的师兄弟。”
“贫道年方十六,忘机虽年长我六岁,入门较早,但天资……实数平庸。”
“我们一同诵经习武,一同下山行善,我念他年长,幼时又多又照拂,直到……”
“那一桩发生在严家堡的‘黄皮子偷鸡’事件……”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陷入遥远回忆的缥缈与沉痛,开始讲述那段决定了多人命运走向的往事。
林青云屏息凝神,连角落里的林青河也忘却了恐惧,竖起了耳朵。
……
“那……后来呢?”
林青云忍不住追问,声音干涩。
“后来?”忘尘冷笑一声,那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嘲讽,“最初那几年,我为了师姐考虑,受忘机的安排,在傩戏班中厮混……”
忘尘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看向林青云:
“而就在我离开后不久,大约是你出生前一年左右,忘机的修为,竟开始突飞猛进!”
“以往他修为远逊于我我,但自严家堡之事后,他仿佛脱胎换骨,不仅道法日益精深,更开始修炼一些绝非清虚观正统的诡异法术!”
“手段也愈发狠辣果决,再无半分修道之人的慈悲。”
“尤其是师尊仙逝以后,他当上了观主,不再满足于清虚观一隅之地。”
忘尘道长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警示。
“开始大肆结交权贵,与地方官吏称兄道弟。”
“更令人发指的是,他竟与伏牛山周边,乃至洛阳境内的几股悍匪暗中勾结!”
“诸如黑云寨的黑煞、马尾岭的祁豹子、白牙洞的任娘子之流,皆成了他麾下鹰犬!”
“他利用官府的身份和匪徒的武力,一方面替他搜刮钱财、打探消息;”
“另一方面,则替他寻找那些身具灵根、或有特殊命格的童男童女,以及……”
“有道行的灵物!”
林青云听到“童男童女”与“灵物”,心中猛地一凛,立刻联想到了自己被觊觎的“纯阳命格”,以及胡景卿的狐族身份,还有那神秘莫测的黄月璃……
“他搜寻这些,目的何在?”林青云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
忘尘道长目光幽深,缓缓吐出四个字:
“炼丹,夺元!”
“炼丹夺元?”林青云与林青河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不错!”忘尘道长语气斩钉截铁。
“我暗中调查多年,结合一些零星线索与古籍记载,可以断定,忘机不知从何处得到了一门极其阴毒邪门的传承。”
“此传承需以童男童女的先天元气为‘药引’,以有道行灵物的内丹或精魄为‘主药’,再辅以各种珍贵药材,炼制一种邪丹!”
“此丹据说能极大提升修为,甚至可能助人突破生死玄关!”
“而拥有特殊命格之人,如你这般的‘纯阳命格’,更是他眼中绝佳的‘鼎炉’!”
“他自从探得你有‘天煞孤星’的命格,主动找到你爹,为你主持傩戏‘改命’。”
“其根本目的,就是要一步步将你掌控在手,待时机成熟,便夺取你的纯阳之气,作为他炼丹或修炼邪功的核心!”
真相如同层层剥开的笋衣,终于露出了最里面那令人不寒而栗的核心!
林青云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怒火从心底直冲头顶,四肢百骸都因这极致的愤怒与后怕而微微颤抖。
原来自己从出生开始,就已落入一个如此庞大而恶毒的阴谋之中!
家族的担忧,父亲的奔波,自己的坎坷,甚至族兄的惨状……
这一切的源头,竟都指向那看似超然物外、实则包藏祸心的忘机!
忘尘看着他因愤怒而紧绷的脸庞,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凝重:
“这些年,我隐于暗处,看着他一步步将清虚观变成藏污纳垢之所,看着他建立万仙宫,结交司礼监、东厂的阉党,势力渗透朝野。”
“他的图谋,绝不仅仅是修为提升那么简单,其志恐在搅动天下风云!”
“而青云你……”
“你身负的,不仅是个人冤屈与家族仇恨,更可能关乎到能否阻止一场更大的浩劫!”
忘尘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住林青云:
“如今,你已知晓前因后果。”
“忘机势大,党羽遍布,洛阳府衙亦在其影响之下。”
“你想要翻案,想要报仇,想要挣脱这既定的命运。”
“前路注定荆棘遍布,凶险万分。”
“贫道问你,如今,你可还坚持要去见那司空曙?”
“可还有勇气,与这笼罩在你头顶多年的阴影,斗上一斗?”
破庙之内,空气仿佛凝固。
黎明的曙光终于完全驱散了黑暗,从屋顶的破洞和窗户的裂隙中涌入,照亮了忘尘道长那张疤痕纵横、却写满坚毅的脸,也照亮了林青云那年轻却已承载了太多沉重的面庞。
林青云迎着忘尘道长那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目光,胸膛剧烈起伏着。
父亲的期盼、族兄的断腿、自身的冤屈、忘机的阴谋、乃至那可能波及天下的隐患……
种种情绪如同狂涛般在他心中翻涌碰撞。
然而,在这极致的混乱与压力之下,他的眼神却愈发清明,愈发坚定。
缓缓抬起右手,抚过左臂那已然结痂的箭伤,仿佛在确认自己所经历的一切苦难与不公。
然后,他挺直了脊梁,如同暴风雨中屹立不倒的青松,目光如两簇燃烧的火焰,直视忘尘道长,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蕴含着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量:
“前辈,晚辈昔日懵懂,不知暗流汹涌,命如飘萍,曾误将忘机当做恩人。”
“今日得闻真相,方知种种磨难,皆源于此奸邪之谋!”
“若因前路凶险,便畏缩不前,苟且偷生,岂不愧对林家列祖列宗?”
“岂不愧对前辈数次救命点拨之恩?”
“岂不愧对心中一点未泯之浩然正气?”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庙内清冷的空气与胸腔中沸腾的热血一同熔铸成不屈的意志:
“刀山火海,吾往矣!”
“奸邪不除,此心难安!”
“晚辈林青云,愿随前辈,涤荡妖氛,虽九死其犹未悔!”
少年的话语在这荒废的庙中铿锵回荡,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与历经磨难而不折的锋芒,仿佛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直指那隐藏在洛阳城繁华背后的无尽黑暗。
忘尘那布满疤痕的脸上,终于缓缓绽开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带着无尽欣慰与决然的笑容。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虽依旧沙哑,却仿佛注入了新的力量:
“好!好一个‘虽九死其犹未悔’!既然如此……那么,我们便好好筹划一番,如何在这龙潭虎穴之中,为你,也为这朗朗乾坤,搏出一条生路,斩开一片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