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云与忘尘在破庙中一番长谈,拨开了笼罩在命运之上的重重迷雾。
那源自严家堡的旧怨,忘机突飞猛进的修为与狠辣手段,以及自身“纯阳命格”所引来的觊觎,如同无数条暗流,最终汇成了欲将他吞噬的漩涡。
然而,洞悉真相并未带来恐惧,反而激起了林青云骨子里那股不屈的傲气与担当。
与忘尘的坦诚相见,更似找到了风雨同舟的砥柱,心中那股复仇与破局的火焰,燃烧得愈发炽烈。
陈静安山长那句“或需行非常之法”言犹在耳。
既然正道官途已被祝正华、廖起逊之流把持,欲破此局,便不能只寄望于司空曙一人的刚正。
需得另辟蹊径,从根源处着手。
那荒淫无度的知府祝正华,与攀附万仙宫的同知廖起逊,便是这盘死棋上,必须撬动的两颗棋子。
正当林青云与忘尘在庙内低声商议,试图勾勒出一个可行计划的雏形时,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几不可闻的脚步声。
那脚步轻盈而迅捷,落地无声,若非林青云与忘尘皆非常人,耳力敏锐,几乎难以察觉。
两人立刻噤声,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
忘尘身形微侧,已将气息收敛至最低,右手悄然捏了个法诀,隐于袖中,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投向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旧庙门。
林青云亦悄然移至神龛侧后方,手握住腰间秋水剑的剑柄,屏息凝神。
“吱嘎——”
庙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一个娇小玲珑的身影如同狸猫般闪了进来。
来人一身水绿色的丫鬟服饰,梳着双环髻,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机灵与不易察觉的忧色,正是柳如玉的贴身侍女——青梅!
“林公子!”青梅一眼便看到了庙内的林青云,脸上顿时露出如释重负的欣喜之色,快步上前。
她手中还提着一个不大不小的青布包裹。
“青梅姑娘?”林青云亦是愕然,万万没想到会在此地见到她。
他松开剑柄,迎上前去,疑惑道:“你……你怎会寻到此处?柳小姐她……”
青梅将手中的包裹递上,瞥了一眼旁边的忘尘,语速轻快却清晰:
“林公子放心,小姐她已安然返回杭州旧宅。她始终记挂着公子安危,特命我留下,一路暗中跟随,以便随时相助。这些银两和药材,是小姐让我务必交到林公子手上的。”
她指了指包裹,“小姐还说,待林公子了却洛阳之事,可径往杭州旧地,她自有法子接应。”
林青云接过那尚带着青梅体温的包裹,入手沉甸甸的,心中不由涌起一股暖流。
柳如玉虽远在杭州,却始终关注着他的动向,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在这冰冷的困境中,显得尤为珍贵。
他又见青梅一身风尘,显然是历经周折才寻到此地,心中感念柳如玉主仆的情谊,更不忍她涉险,便温言劝道:
“……只是此地凶险,官府与万仙宫鹰犬四处搜捕,青梅姑娘还是……”
林青云话未说完,青梅却已微微一笑,那笑容带着几分与她年龄、身份不符的镇定与疏离,福了一礼打断道:
“林公子好意,青梅心领。小姐吩咐之事已了,奴婢还需回去复命,明日此时我再过来听候吩咐,林公子与这位前辈务必珍重。”
她言语干脆,目光在林青云和一直沉默立于阴影中的忘尘身上一扫而过,并未多做停留,随即转身迅速地出了庙门,身影很快消失在荒草丛生的院落之外。
庙内重归寂静。
林青云望着那空荡荡的门口,轻轻叹了口气,心中既有感激,亦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
他正欲转身与忘尘继续商议,却见一直默立一旁的忘尘忽然动了。
他甚至未曾与林青云交换一个眼神,只是那宽大斗笠微不可察地偏向庙门方向,仿佛在凝神捕捉着空气中残留的、常人难以察觉的细微声响与气息。
下一瞬,他身形如鬼魅般一晃,竟已悄无声息地滑至门边,那灰色的旧袍仿佛融入了墙壁的阴影之中。
他并未立即追出,而是侧耳倾听了片刻,确认外面再无其他异动,这才如同一条察觉猎物气息的猎豹,足尖在地面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已掠出门外,融入那破败院落的萧索景象里。
其动作之迅捷、身法之飘忽,竟未带起半点风声,仿佛他本就只是一道游离于现实的幽影。
林青云只觉眼前一花,原地便已失去了忘尘的踪迹,心下先是一惊,随即恍然。
他想起方才忘尘对青梅那片刻的审视,虽未当场发作,但那眼神深处的警惕与疑虑并未消散。
前辈此举,定是心怀疑窦,要暗中追踪查探了。
他不敢出声,亦不敢随意走动,只得按捺下心中的波澜,留在庙内静候,目光却不自觉地投向门外,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紧张。
……
却说青梅离了城隍庙,并未沿着来路返回,而是身形一折,钻入了庙后那片更为茂密、人迹罕至的枯木林之中。
她步履看似从容,实则极快,一双灵动的眸子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显然也深知此地不宜久留。
她并未察觉,在她身后约莫十余丈外,一道灰色的身影正不远不近地缀着。
忘尘的身法已臻化境,他并非贴地疾行,而是时而借助嶙峋的怪石,时而隐于枯树的虬枝之后,身形在稀疏的林木阴影间交替闪现,如同一个没有实体的幽灵。
他的呼吸收敛得几近于无,连林间最敏锐的雀鸟都未曾被惊动。
跟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已深入林地腹地,四周古木参天,藤蔓缠绕,光线愈发晦暗,连鸟鸣声都稀疏下去,只有脚踩在厚重落叶上的沙沙声,更显此地荒僻幽深。
忘尘隐在一株需数人合抱的古树之后,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前方那道水绿色的纤细身影。
他心中疑云未散,此女行径虽看似助林青云,但其来历不明,气息又隐有异样,在这关键时刻,容不得半点闪失。
正思忖间,却见前方的青梅脚步蓦地一顿,霍然转身!
青梅俏脸含霜,一双明眸在昏暗林间亮得惊人,直直望向忘尘藏身的方向,声音带着一丝刻意压制的冷意,打破了林间的死寂:
“阁下跟了这么久,是何道理?莫非这荒山野岭,也是官家的地盘,不许人行走么?”
她竟早已察觉被人跟踪,此刻沉不住气,率先发难,言语间带着试探与戒备。
忘尘见行踪已露,便也不再隐藏,从树后缓步走出。
宽大的斗笠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他声音沙哑,反问道:
“丫头倒是机警。不过,贫道更好奇,你一介女流,跑来这等人迹罕至的凶险之地作甚?方才在庙中,你递送银两药材,说是受柳姓女子所托,那柳姓女子,又是何方神圣?”
青梅心头一紧,暗道此人果然疑心极重。
她强自镇定,面上却不露分毫,反而扬起下巴,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愠怒:
“小女子行事,何须向你这藏头露尾之人解释?我家小姐乃林公子故交,如今林公子有难,仗义相助,有何不可?倒是你,鬼鬼祟祟尾随于我,莫非是那万仙宫的鹰犬,或是官府派来的探子?”
“巧言令色!”
忘尘冷喝一声,他阅历何等丰富,岂会轻易被这故作姿态瞒过?
尤其是进入这远离市井的荒野丛林之后,那股萦绕在她周身、若有若无的非人气息愈发浓郁,更是让他心中警兆频生。
“你身上气息驳杂,非我同类!说!接近林青云,究竟有何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