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陷入一片死寂,唯有夜风吹过竹梢,发出沙沙轻响。
数息之后,只听“吱呀”一声,房门被从内拉开一条缝隙。
“……青云!果然是你!”陈静安压低声音,“快进!”
他一把将林青云拉入斋内,随即迅速关紧房门,动作间竟带着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敏捷与紧张。
慎思斋内陈设简朴,一桌一椅,四壁图书,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药味。
陈静安转过身,就着灯光,上下仔细打量着林青云。
但见他虽面容憔悴,风尘仆仆,衣衫染尘,但身姿挺拔如故,眉宇间那股不屈的英气更胜往昔,尤其是一双眸子,亮得惊人,仿佛蕴藏着历经磨难后淬炼出的锋芒。
陈静安眼中闪过一丝激赏,随即又被浓重的忧虑覆盖,他捻着颌下几茎稀疏的白须,叹道:
“青云,你……你真是胆大包天!可知如今这洛阳城中,画影图形,海捕文书,早已遍布街衢?你竟敢潜入此地!”
林青云撩起衣袍下摆,便要行大礼,却被陈静安一把托住。
“不必多礼,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老山长目光炯炯,直视林青云,“你冒险前来,定有要事。莫非……是为了周守拙之事?”
林青云心头一震,抬头迎向陈静安的目光,坦然道:
“恩师明鉴。学生蒙受不白之冤,累及族兄,不得已流亡江湖。幸得山长保留学籍,近日方得机缘返回洛阳,欲寻司空通判陈情,洗刷冤屈。不知……那周学谕如今?”
陈静安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又带着愤懑的神情,他示意林青云坐下,自己亦在对面椅中落座,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
“你来得正好,亦算苍天有眼!那周守拙,已于旬日之前,被司空通判下令羁押!”
林青云瞳孔微缩,屏息凝神。
陈静安继续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快意与鄙夷:
“此人利欲熏心,构陷于你,罪证确凿!起初他还百般抵赖,但在司空大人明察秋毫之下,其心理防线终被攻破,已对伪造你舞弊证据之事供认不讳!按律,革除功名,流徙三千里,亦不为过!你的冤情,本已可昭雪!”
闻听此言,纵然林青云心志坚毅,此刻也不由得心潮澎湃,一股热流直冲眼眶。
数月颠沛,含冤莫白,今日终闻害己者伏法,沉冤得雪在望,岂能不激动?
他强抑心绪,声音微颤:
“如此……学生,学生叩谢恩师与司空大人!”
说着又要起身。
陈静安却摆了摆手,脸上非但没有喜色,反而笼罩上一层更深的阴霾。
他起身走到窗边,侧耳倾听窗外动静,确认无人,这才回身,面色凝重如水,沉声道:
“青云,你且莫高兴太早。”
“此事……”
“恐尚有波折。”
“如今这河南府衙,早已非清静之地。”
“现任知府祝正华,荒淫无度,终日沉湎酒色,政务尽付胥吏。”
“而同知廖起逊,更与那万仙宫过往甚密,朋比为奸!”
“司空通判虽居其位,有心肃奸,却常遭掣肘,孤掌难鸣。”
林青云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陈静安看着他,语气愈发沉重:
“据老夫所知,周守拙招供之后,司空大人本欲即刻结案,行文上报,为你平反。”
“然祝知府却以‘林青云未曾到案,单凭周守拙一面之词,难以定谳,恐有隐情’为由,将结案文书压了下来!”
“言称必须等你到案,亲自画押确认,方可了结。”
“等我到案?”林青云眉头紧锁,立刻嗅到了其中不寻常的气息,“学生若现身府衙,恐怕非但不能画押,反而会自投罗网,身陷囹圄!”
“正是此理!”陈静安击节叹道,眼中精光一闪。
“祝正华昏聩,此等理由,不过是借口。背后定然是那廖起逊受了某些人指使,从中作梗!他们拖延结案,恐怕正是要逼你现身,行那……瓮中捉鳖之计!你若不去,案子悬而不决;你若去了,便是羊入虎口,正中其下怀!此乃阳谋,歹毒至极!”
斋内陷入一片死寂,唯有灯花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窗外,风声渐紧,吹得窗纸呜呜作响,更添几分肃杀。
林青云默然良久,胸中波澜起伏。
他从族兄林青河的遭遇,到自身被诬,再到如今平反之路受阻,这一连串的打击,皆源于周守拙和他背后势力的迫害。
一股不屈的怒火在他心底熊熊燃烧,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看向陈静安:
“恩师,难道……便无他法可想?学生蒙冤事小,然则奸邪当道,祸乱朝纲,若任其坐大,恐非社稷之福!学生愿拼却此身,亦要与此辈周旋到底!”
陈静安凝视着眼前这年轻人,见他虽身处绝境,却毫无萎靡之态,反而激发出更强烈的斗志与担当,心中又是感慨,又是欣慰。
他沉吟半晌,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青云,老夫亦宦海沉浮数十载,平日在这府学之中,教导尔等的,皆是圣贤之道,仁义之理?”
陈静安转过身,目光深邃,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沧桑。
“然则,世间事,并非非黑即白。
庙堂之上,江湖之远,有时……
欲行正义,不得不借非常之力;
“欲除奸佞,不得不行权宜之计。”
“司空大人处境艰难,祝正华、廖起逊又沆瀣一气。”
“若依常理,循规蹈矩,只怕你此生难见天日。”
“为今之计……”
“或许,唯有行此险着,用些……”
“见不得光的手段。”
林青云心头剧震,一向持正守礼、德高望重的陈山长,竟会说出此言!
陈静安看出他的惊愕,摆了摆手,神色无比严肃:
“然则,你需谨记!”
“非常手段,可用,却不可滥用;”
“权宜之计,可行,却不可逾越底线!”
“我辈所求,乃是拨乱反正,而非同流合污!”
“这其中的分寸,关乎心术,关乎名节。”
“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你……可能把握?”
他的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林青云,仿佛要直透他的灵魂深处。
林青云迎着这目光,心念电转。
他想起先祖林镇岳的忠义,想起狐仙的护佑,想起柳如玉、胡景卿乃至斗笠客的相助,更想起族兄林青河那断腿之痛与乞讨之辱……
一股浩然之气自丹田升起,贯通四肢百骸。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澄澈而坚定,对着陈静安,郑重一揖到地:
“谨遵恩师教诲!
“但使冤情得雪,奸佞伏诛,学生愿行此险着。”
“然青云在此立誓,无论何种手段……”
“绝不有违本心!”
“绝不戕害无辜!”
“绝不堕了林家忠义之门风!”
“一切行事,必以‘道义’二字为基!”
“若违此誓,天地共弃!”
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在这寂静的书斋内回荡,带着一往无前的决心与不容玷污的赤诚。
陈静安看着眼前这棱角分明、目光坚定的年轻人,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又仿佛看到了这昏暗世道中一抹难能可贵的亮色。
他缓缓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带着疲惫却欣慰的笑容。
“好!好!老夫果然没有看错人!”他上前一步,用力拍了拍林青云的肩膀,“具体如何行事,尚需从长计议,周密安排。你且先回去,隐匿行踪,耐心等待。老夫自会设法与司空通判暗中联络,寻一稳妥契机。切记,未得老夫或司空大人确切消息,万不可轻举妄动,再入险地!”
林青云重重颔首:“学生明白!”
他将这段时间的遭遇一一道来。
见窗外天色依旧墨黑,但远处已隐约传来鸡鸣之声,知不可久留,便躬身行礼,深深看了陈山长一眼,旋即身形一闪,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拉开房门,融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
陈静安独立门内,望着那身影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够听见:
“‘道之所存,虽千万人吾往矣’……但愿此子,能持此心,涤荡这污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