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虑到族兄林青河腿伤未愈，行动不便，安儿年纪尚幼，不堪长途跋涉，加之此行中有红蕖、碧菡、水仙、杏儿多位女眷，以及不少必要的行李物品，林青云早在决定启程前，便已在云溪镇上车马行购置了一架结实的牛车。
那拉车的老黄牛看起来年岁不小，毛色黯淡，但骨架粗大，眼神温顺，步履虽缓慢，却异常沉稳有力，正合崎岖山路的缓行。
红蕖本有一匹神骏异常、通体雪白的爱马“烟云骢”，她自身骑术亦是不凡，纵马驰骋于山道本是最快最便捷的选择。
然而，当她整理好行装，牵着“烟云骢”
过来时，却见那牛车之上，因空间有限，碧菡与水仙二人早已一左一右，几乎是紧贴着坐在了负责驾车的林青云身侧。
碧菡一身浅紫衣裙，身姿柔弱，时不时借着车辆起步时的轻微颠簸，故作娇弱地轻呼一声，那如玉的纤手便似无意又似有意地搭上林青云执着缰绳的臂膀，声音娇媚：
“小相公~这山路可真是不平呢，你可要驾稳些。”
水仙则是一身水绿衫子，巧笑嫣然，不时侧首与林青云低声说笑，话题多是围绕着林青云的家乡风物、童年趣事，美眸流转间，情意绵绵，几乎要滴出水来。
红蕖看在眼里，只觉得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涩之气直冲胸臆，堵得她心口发闷，比那日中了箭还要难受十分。
她贝齿不自觉地轻咬下唇，握着马缰的手紧了又松，忽地翻身下马，快步走到牛车旁，看准车尾一处尚有空隙的位置，左手在车辕上一按，娇躯利落地一拧，便轻巧地跃了上去坐下。
整个动作如行云流水，只是落地时，右臂伤口被牵扯，让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她迅速掩饰了过去。
林青云听得身后动静，回头见红蕖突然弃马乘车，讶然道：
“杜姑娘，你臂上伤势未愈，骑马不是更自在方便些？这牛车拥挤，只怕委屈了你。”
蕖俏脸微扬，目光平视前方山路，故作淡然道：
“无妨。山路崎岖坎坷，骑马颠簸得厉害，反倒不利于伤口愈合。这牛车虽慢，行得却甚是平稳，于养伤更为适宜。”
她语气平静，仿佛真是全然为伤势考虑，只是那眼角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林青云身侧那两道窈窕的身影。
碧菡与水仙何等机灵通透，见红蕖如此作为，心下早已明了这英气逼人的杜姑娘那点女儿家心思。
两人眼波微微一碰，唇角皆浮起一抹心照不宣、意味深长的浅笑，那笑意里掺着几分惯看风月的了然，几分不愿被比下去的好胜，更有一丝存心要搅乱这一池春水的顽黠。
非但没有任何退让之意，碧菡反而将心一横，动作愈发大胆起来。
她口中娇滴滴地应着：“小相公说的这些，听着便叫人头晕呢……”
话音未落，那柔软的娇躯已如藤蔓般贴得更近，竟伸出双手，将林青云的左臂不由分说地紧紧搂住，牢牢嵌入自己温软饱满的胸脯之间。
她仰起那张精致的脸，吐气如兰，眼波媚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什么《孙子兵法》，打打杀杀的多煞风景，听得人心惊肉跳的。小相公，咱们聊些风雅有趣的可好？譬如那《西厢记》里，张生月下跳粉墙，与崔莺莺私会的情节，那才叫缠绵悱恻，动人心肠呢。你说，那张生是不是忒也大胆了些？”
另一侧的水仙见状，岂甘落后？
她嗤嗤一笑，索性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依偎过去，柔软的身躯几乎完全靠在林青云的右侧，纤纤玉指似无意地在他肩头画着圈儿，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几分撩人的沙哑：
“就是嘛，碧菡姐姐说得在理。小相公，你也别总想着那些治国安邦的大道理了，怪闷人的。不如……不如给我们讲讲这伏牛山里的奇闻异事？不知这山里，可曾有过蛇精化作美人，深夜叩响书生房门，自荐枕席的香艳故事么？”
两人一左一右，将林青云夹在中间，温香软玉紧紧包围，口中说着与方才严肃话题全然不相干的儿女私情、精怪艳谭，一唱一和，软语央求。
她们用这亲昵至极的姿态与旖旎的话题，仿佛在无形中织就了一张温柔网，要将这不解风情的“小相公”牢牢困在属于她们的方寸之地，暗地里宣示着一种不容旁人插足的亲密与主权。
一时间，这小小的、吱呀前行的牛车上，竟是暗流涌动，醋意暗生，春色虽好，却似乎不及这几位佳人之间的眼波流转、机锋暗藏来得“精彩”。
林青云虽于武学一道天赋异禀，心思敏锐，于这女儿家细腻婉转、醋海生波的心思却实在是迟钝得可以。
他只觉身侧香气环绕，左右皆是软语温言，时而论及兵法典籍，时而又被扯到山野趣闻、儿女情长上去，虽觉有些应接不暇，颇有些不自在，却也只当是旅途闲谈，未曾深思其中关窍，更未察觉那弥漫在空气中的、若有若无的硝烟味。
沿途春山如笑，苍翠欲滴，新发的树叶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
道旁溪流潺潺，水声淙淙，清澈见底，偶有胆大的野鹿或山獐在远处林间探头张望，见人不惊，又倏忽隐去。
各色不知名的山花烂漫绽放，点缀于青翠草丛之中，或星星点点，或簇簇团团，红、黄、紫、白，争奇斗艳，引得蜂飞蝶舞，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
温暖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新发的嫩叶缝隙，洒下斑驳陆离、明明灭灭的光影，随风轻轻晃动。
春风拂面，已带着十足的暖意，挟着花草泥土的芬芳，全然不似前几日的肃杀凛冽。
暂时脱离了生死险境，置身于此等如画宜人的春色之中，众人紧绷了多日的心弦也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杏儿搂着乖巧的安儿，指着路边的野花，轻声细语地讲解着它们的名字和习性；
林青河靠在柔软的行李上，望着窗外故乡熟悉而又似有陌生的山水，眼中流露出深深的追忆与无限的感慨。
就连牛车上那微妙而略显尴尬的气氛，也渐渐被这和煦的春光、怡人的景色所融化、冲淡。
之前的种种惊险、屈辱、悲伤与不快，仿佛都被这吱呀前行的牛车，一点点碾碎，遗落在了身后渐行渐远的山道尘土之中，暂时封存于记忆的角落。
牛车的节奏，慢得让人心静，也慢得让某些悄然滋长的情愫，有了酝酿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