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四爷拄着那根磨得油光发亮的竹杖,花白的须发在带着暖意的春风中微微颤动,眼中满是不舍与激动:
“林相公,诸位恩人,一路保重!一路保重啊!此番活命之恩、再造之德,我等着实……着实无以为报!”
声音已然哽咽。
林青云神色一正,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
“四爷言重了,同舟共济,生死与共,何言报答?”
“此乃分内之事。”
“只是,晚辈临行前,尚有一言,望四爷与诸位谨记。”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变得更为凝重。
“那洛阳城的伊王,虽因钦差张永明大人巡查河南而暂时收敛爪牙……”
“然其本性贪婪暴戾,睚眦必报,绝非善与之辈。”
“依晚辈之见,短时间内,诸位切莫再返回洛阳城乃至其周边地域,以免遭其暗算,徒增伤亡。”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这偌大的废宅和周围因无人打理而荒芜的土地,语气转而变得温和而充满建设性:
“晚辈愚见,四爷何不带领大家,以此为本,将此废宅稍作修葺?”
“不必求恢复旧观,但求能稳固墙垣,修补屋顶,使得夏日可遮暴雨,冬日可蔽风雪……”
“也算有了一个固定的安身之所,不再受那颠沛流离之苦。”
林青云见丰四爷等人听得专注,不由得将身子微微前倾,声音也沉了几分,继续详细分派道:
“诸位且看,这宅院虽破败,却占地广阔,非止眼前这些屋舍,宅后尚有一片不小的荒地,我昨日特地去踏勘过。”
“那里杂草虽深及人腰,但以足尖踢开浮草细看,土质黝黑,捏在手中颇觉润泽肥腴,实在是尚可耕种的好地。”
“若能合力将其开垦出来,刈除荆棘,犁松硬土,便是不容小觑的一份产业,是我等安身立命之基。”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做事爽利的吴嫂身上:
“吴嫂,你素来行事果决,不拖泥带水。”
“这开荒的第一要务,便是得力的工具。”
“就烦请你负责,去往云溪镇或左近村落,仔细添置些锄头、镰刀、铁锨,务必要挑那钢口好、木柄扎实的,此乃长久之用,不可吝惜银钱。”
接着,他又看向一旁沉默寡言却眼神清亮的韩婆婆:
“韩婆婆,您心细如发,于菜蔬瓜果之事,言谈间每每切中要害,想必是极有经验的。”
“这种子之事,关乎日后收成,至关重要,就全权托付给您。”
“也请您辛苦一趟,去镇上或村里,精心购置些当季的菜种、粮种,白菜、萝卜、春麦、豆类皆可,如今正值春播时节,万万不可错过农时。”
“有了地,有了种,大家齐心协力,播种耕耘,待到夏秋,纵使不能丰产,至少也能收获些瓜果菜蔬,甚至些许杂粮,亦可大大补充食用,减少我等仰人鼻息、沿街乞食之需。”
他略一停顿,目光又转向旁边几位衣衫虽褴褛却各有气度的老丐,其中一位正是不常言语的老药头。
“这位老药头前辈……”
林青云语气更为敬重。
“我观您常于闲暇时,为众人辨识草药,处理些小伤小病,手法娴熟,想必与镇上的药铺、乃至各类匠人,都有些往来交情。”
“这废宅内那口废弃的水井,您也看过,井壁虽有些坍塌,但泉脉未绝,乃是活命之源,至关重要。”
“烦请您老辛苦一趟,去镇上请一两位熟手可靠的工匠回来,务必将其彻底疏通清理,加固井壁,务使井水恢复清澈甘甜。”
“以后大家不仅能喝上干净的水,洗衣炊煮也方便,更能大大减少疫病滋生,此乃功德无量之事。”
林青云的视线在人群中扫过,又落在一名面容憔悴却依稀可见往日精干之气的中年妇人身上。
“居婶。”
他语气温和却带着笃定。
“我知您过往经历,曾在洛阳城中经营酒楼,迎来送往,打理庶务,是极有章法魄力的人。”
“眼下我们人手渐多,这宅院稍加修葺后,前院那些空房,我意可设为一处义庄。”
此言一出,众人皆微微动容。
林青云续道:
“此地地处要冲,却无官家设置的义庄,往来流民、无力归葬者,往往曝尸荒野,凄惨难言。”
“我们设此义庄,一来是行善积德,收敛无名尸骨;”
“二来,也可依循旧例,接受些乡绅富户的捐助,或为路过商队提供临时停灵之所,收取微薄费用,亦可贴补用度。”
“此事关乎礼仪规制、账目往来、人员调度,非有经验者不能打理。”
“您曾执掌一店,深谙此道,这义庄的一应筹备、日后管理,就全权交由您负责。”
“还有这位祖先生……”
林青云看向一位虽然瘸腿、衣衫破旧却浆洗得格外干净,眉宇间尚存几分书卷气的老者(他已知其乃是一位屡试不第的童生),诚恳道:
“听闻您读过多年诗书,虽时运不济,然学问仍在。”
“知识可明心智,断是非。”
“晚辈恳请您,用这些银钱。”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个个早已准备好的小布袋,里面装着分好的散碎银两和铜钱,一一递到相应的人手中
“去买些最廉价的笔墨纸张回来。”
“不必求多,也不必求好。”
“闲暇时,教这些孩子们认几个字,学些简单的道理,让他们知道,这世间除了乞讨,或许还有别的路可走。”
“哪怕只认得自己的姓名,懂得‘仁义礼智信’几个字如何写,也是功德无量。”
最后,他转向一直凝神细听的丰四爷,神色转为凝重:
“四爷,您见识广博。”
“我们这群人聚在此处,若手无寸铁,终是难免受人欺凌,如同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自卫之力,不可或缺。”
“我思忖着,需得置办些符合规制的兵器,并非要招惹是非,而是为了自保,让人不敢轻易小觑。”
“此事关系重大,且需懂得门道,非您亲自出马不可。”
“就请您辛苦,设法去寻些可靠的渠道,购置些腰刀、短棍、哨棒之类,不必多,但要精良趁手。”
“一来可以守护家园,二来平日里青壮子弟也可轮流操练,强身健体,凝聚人心。”
“有了这份自保之力,我们方能真正在此站稳脚跟,不再任人鱼肉。”
他一番话条分缕析,将开荒、取水、积粮、行善、医药、教育、安全这几桩大事一一安排妥当。
既考虑了各人所长,又顾及了长远生计,众人听得心中渐亮,原本茫然的脸上,也纷纷露出了希望和干劲。
丰四爷听着林青云这番条理清晰、思虑周全、切合实际的安排,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他激动得胡须都在不停抖动。
林青云又轻轻将丰四爷拉倒一旁,沉吟片刻,低声道:
“四爷,如今得了这笔钱财,虽是好事,却也需谨记‘财不露白’的古训。”
“人心难测,切莫轻易示人,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祸患。”
丰四爷闻言,深深点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一种洞悉世情的了然与沉稳,他压低声音回道:
“相公放心,老朽省得。”
“这世上,有些人见了黄白之物,的确容易忘了本分,丢了良心,甚至做出背信弃义、兄弟阋墙的丑事。”
“这笔钱是大家的活命钱,更是相公的恩义钱,老朽便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必会妥善保管,用在刀刃上,绝不令其滋生事端。”
他话语中的笃定与经验,让林青云彻底放下心来。
众乞丐闻听此番细致入微的安排,又见林青云他们筹画长远,个个感激涕零,不知是谁先带头,众人纷纷跪地,黑压压一片,叩谢之声此起彼伏,声震四野。
林青云与杏儿、林青河等人见状,心中酸楚与欣慰交织,连忙好一番劝慰搀扶,才将情绪激动的众人一一扶起。
告别场面,持续了许久,甚是感人。
直至日上三竿,阳光遍洒山野,林青云一行方才在众乞丐久久不愿散去、饱含热泪与祝福的凝视中,踏上了返回林家村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