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辘辘，碾过山间碎石子路，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混着老黄牛沉稳的喘息，竟谱成了一支安详的归乡曲。
连日来的阴霾与血腥，仿佛真被这伏牛山愈发浓郁的春意涤荡去了不少。
一行人缓行于这般如画景致中，心境也自然而然地松快起来。
碧菡与水仙一左一右，将林青云夹在中间。
红蕖性子飒爽，何曾受过这等憋闷？
她几次欲言又止，凤目含嗔，却见林青云那副浑浑噩噩、全然不解风情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只得扭过头去，欣赏路边风景。
只是那紧抿的唇线和偶尔泄出的轻哼，显露出她心绪的不平。
如此行了一日，至傍晚宿于山涧旁。
篝火燃起，众人围坐，杏儿细心照料安儿与林青河，而碧菡与水仙依旧围着林青云，或是递水，或是询问明日路程，殷勤备至。
红蕖则独自坐在稍远处，擦拭着她的长剑，火光映照着她清丽的侧颜，却带着一丝落寞。
林青云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只觉得头大如斗，比面对花美人一众匪徒时还要难以应付。
他自幼苦读诗书，于这男女之情、儿女之态，实是懵懂无知，更不善周旋。
只觉得身边这两位姑娘过于热情，而杜姑娘又似乎莫名不悦，令他无所适从，只想寻个清静。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只见红蕖一反常态，不再去牵她那匹神骏的烟云骢，而是快步走到牛车旁，不等林青云反应过来，她便一手扶住车辕，利落地翻身坐上了车夫位置的另一侧，与林青云并肩而坐，几乎占去了大半位置。
她声音清脆，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公子连日赶路辛苦，今日便由我来执鞭吧。”
说罢，她也不等林青云答应，接过他手中的牛鞭。
她那双明澈的眸子，状似无意地扫了一眼刚走过来的碧菡与水仙，眼神中带着几分挑衅与“先下手为强”的得意，仿佛在说：
“这个位置，今日归我了。”
碧菡与水仙见状，脚步微顿，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了然与争强好胜之色。
碧菡掩口轻笑，声音柔媚：“杜姑娘真是巾帼不让须眉，连赶车这等事也要亲力亲为。”
水仙亦接口道：“是呀，有杜姑娘帮忙，林公子也能轻松些了。”
话虽如此，她们岂是甘居人后之辈？
只见碧菡莲步轻移，并未去争那车头的位置，而是绕到牛车后方，寻了个空地坐下，背靠着林青云的后背，仿佛只是寻个依靠。
水仙更是机灵，她见车辕另一侧被红蕖占据，便轻盈地来到牛车左侧，挨着林青云的身侧坐下，虽是面向外侧欣赏风景，但那香肩却是不偏不倚地轻轻倚靠在林青云的臂膀上。
如此一来，林青云前方有红蕖并肩执鞭，左侧有水仙倚靠，背后有碧菡相贴，真真是陷入了“温柔乡”的重围之中。
他下意识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车厢内的杏儿。
却见杏儿正专心致志地陪着安儿玩翻绳游戏，手指灵巧地勾动着红线，逗得安儿咯咯直笑。
感受到林青云的目光，杏儿抬起眼帘，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唇角竟勾起一抹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
随即，她便又低下头去，专注与安儿玩耍，全然一副置身事外、乐得看戏的模样。
林青云见求助无门，心中更是叫苦不迭。
一旁靠在行李上的林青河，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腿伤未愈，精神却好了许多，见状不由哈哈大笑，声音洪亮：
“青云，瞧你这副模样！真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想当年你哥哥我，为了娶你嫂子，那可是磨破了嘴皮子，跑断了腿，攒了整整三年的银钱，下了重重的聘礼，才说动了邻村郑家，将那姑娘许配给我。那会儿，你哥哥我都二十一了！似你这般年纪，又有这么多如花似玉的姑娘家青睐，还这般扭扭捏捏，岂不是要气煞我们？”
林青河这番话，带着乡野之人的直爽与打趣，顿时引得众人发笑。
碧菡与水仙更是掩口轻笑，眼波流转，看向林青云的目光愈发大胆。
红蕖虽未回头，握着牛鞭的手却微微紧了一下，耳垂悄然染上一抹绯红。
林青云被族兄这番话说得面红耳赤，张口欲辩，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得讷讷道：“青河哥，莫要取笑……”
他心中打定主意，今日无论如何，绝不多言，以免言多必失，再惹来更多“麻烦”。
红蕖见他吃瘪，心中那点因碧菡水仙贴近而生出的不快，反倒消散了些许，嘴角微微上扬，轻轻一抖缰绳，催动老牛前行，口中道：
“坐稳了。”
牛车再度吱呀呀地启动，行进在春山古道之上。
或许是林青云那副“非礼勿言、非礼勿动”的窘态实在有趣，也或许是林青河那番话打破了微妙的尴尬，更或许是这春日山光水色实在醉人，接下来的路程，气氛反倒比昨日更为融洽自然。
几位女子似乎也默契地不再刻意争风，转而开始谈论起各自擅长或感兴趣的话题，仿佛一场无形的才识较量。
碧菡声音柔美，如清泉流淌，她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悠然说起故乡福建的山水：
“妾身祖籍建州，那里山峦叠翠，与这北地雄浑大不相同。尤以武夷为最，九曲溪水清可见底，乘竹筏徜徉其间，但见丹霞奇峰倒映水中，宛若行进在画图之内。山中多产岩茶，其香清幽远溢，回味甘醇，非他处可比。”
她言语间带着对故土的深深眷恋，描绘出的南国风光，令久居北地的众人心驰神往。
水仙则接口论起书画，她于此道颇有见解：
“前人论画，谓‘气韵生动’为第一要义。譬如前朝倪云林之山水，笔墨简淡，荒寒空寂，然意境高远，令人观之忘俗。书法亦同此理，颜鲁公之楷书，端正雄浑，有庙堂之气；而米襄阳之行书，则率意放纵，尽显天真之趣。”
她侃侃而谈，引经据典，倒也显出不凡的学识修养。
红蕖虽不似她们那般精于辞藻，但她性情爽利，见识亦是不凡。
她手握缰绳，目视前方，说起兄长杜天德在边塞的见闻，更是引人入胜：
“哥哥曾说，塞外风光，辽阔苍茫，非亲见不能体会。春日里，草原返绿，一望无际，风吹草低，可见牛羊。更有那海市蜃楼之景，于沙漠戈壁之中，忽见城郭楼台，车水马龙，然走近却消散无踪，颇为神奇。边关将士，生活虽苦，但同袍情深，肝胆相照，亦是别样豪迈。”
她言语质朴，却生动真切，带着一股塞外风沙的豪情，别具一格。
林青云置身其中，听着她们讲述天南地北的风物、古今翰墨的韵味、塞上军旅的豪情，只觉得眼界大开，方才的窘迫倒也渐渐淡去。
他虽打定主意不插言，但听到精妙处或新奇处，眼中亦不禁流露出赞赏与思索之色。
如此交谈，虽偶有暗流，但终究是围绕着正经话题，倒也显得文雅有趣，不似先前那般令人尴尬。
牛车之上，一时竟有了几分以文会友、其乐融融的景象。
如此且行且谈，不觉日头西斜。
山势逐渐趋于平缓，道路也宽阔了些许。
远远地，便听见水声潺潺，较之山涧更为开阔。
又行片刻，但见前方出现一条蜿蜒的河流，水流平缓，清澈见底。
而河岸两旁，乃至远处的一片滩涂之上，生长着密密麻麻、一望无际的芦苇丛。
那芦苇新抽的嫩芽一片翠绿，高矮错落，在夕阳余晖下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边，随风摇曳，发出沙沙的轻响，宛如一片绿色的海洋。
林青云望着这片熟悉的芦苇荡，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轻松笑容，他抬手指向前方，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看，羊云川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