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美人尚在血泊中艰难蠕动,每一次微小的挪动都牵扯着臀后深嵌的月牙刀,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身下那道赤红血痕在清冷月色下蜿蜒刺目。
周遭众乞丐虽已制住残存匪徒,然积压多年的血海深仇,如同地火在心底奔涌,岂是轻易能够平息的?
就在这死寂与压抑交织的刹那,那始终以破布蒙面、沉默寡言的吴嫂,喉间猛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混杂着无尽痛苦与怨恨的嘶吼!
她身形暴起,恰如被逼至绝境的雌豹,劈手夺过身旁一个瘦弱少年乞丐手中那根削尖了的竹竿!
那少年名唤“狗儿”,平日与溜子、小草最为亲近,此刻手中竹竿被夺,先是一愣,待看清是吴嫂,眼中也瞬间燃起同样的火焰。
只见吴嫂双目赤红,布满血丝,那平日里因卑微而总是低垂的头颅此刻高昂着,蒙面的破布因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
她不管不顾,挺起竹竿,带着一股决绝的惨烈气势,直向一名瘫倒在地、尚在呻吟的重伤土匪心窝狠狠捅去!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那削尖的竹竿竟硬生生破开皮肉,直贯而入!
那匪徒遭此重创,身体猛地弓起,如同离水的虾米,四肢剧烈抽搐,口中“嗬嗬”作响,涌出血沫,那双因剧痛而圆睁的眼睛里,充满了濒死的惊惧与难以置信的痛苦。
吴嫂却似已全然疯魔,双手死死攥紧竹竿,非但不拔,反而用尽全身力气奋力搅动,仿佛要将积攒了无数个日夜的仇恨尽数倾泻而出。
竹竿在血肉中转动,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咕噜”声。
她口中反复念叨着,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却又字字泣血:
“偿命来!为我儿偿命来!为夫君偿命来!为全村老少偿命来——!”
这突如其来、状若疯癫的复仇,恰似一点星火,骤然坠入了积满怨愤的枯草原!
那些本已弃械、跪地求饶的匪徒中,有人见同伴死状如此凄惨,心胆俱裂,求生之念大盛,下意识地便伸手去摸近在咫尺的、遗落在地的鬼头刀或哨棒。
这一举动,彻底点燃了导火索!
“杀!杀光这些天杀的畜生!”
一个失去右臂的老乞丐,用仅存的左臂举起一块石头,嘶吼着砸向身旁匪徒的头颅,顿时脑浆迸裂。
“为溜子、小草报仇!他们还只是孩子啊!”
几个半大的少年乞丐,眼中噙着泪,却又燃烧着复仇的火焰,挺起手中削尖的竹竿、木棍,不再有任何犹豫,专挑匪徒的咽喉、心窝等要害处猛刺。
“爹!娘!女儿今日为你们雪恨了!”
一个平日里总是缩在角落、默默垂泪的妇人,此刻竟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捡起地上的碎瓦片,扑到一个匪徒身上,不顾对方挣扎,用那锋利的边缘在其脸上、身上疯狂划割,状若疯狂。
更有那瘦骨嶙峋、看似弱不禁风的年幼乞儿,也被这同仇敌忾的氛围感染,或是捡起石块远远投掷,或是鼓起勇气扑上前,用他们唯一锋利的“武器”——牙齿,死死咬住匪徒的耳朵、手指,任拳打脚踢也不松口,仿佛要将这些年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任人欺凌的苦楚,尽数发泄出来。
棍棒起落,血肉横飞;
竹竿捅刺,哀嚎遍野;
石块砸下,骨裂声声。
昔日作威作福、视人命如草芥的匪徒,此刻在众乞丐如同怒涛般的复仇浪潮中,如同待宰的羔羊。
哀嚎声、求饶声、兵刃入肉声、复仇的怒吼与压抑多年的痛哭声,交织成一曲惨烈而悲壮的挽歌,在这破败的废宅庭院中轰然奏响。
不过顷刻之间,废宅内的十余名匪徒,无论轻重伤,尽数毙命,个个死状凄惨,尸身几乎没有一具完好。
正所谓天道循环,报应不爽,昔日他们施加于无辜者身上的痛苦,今日终得偿还。
外围那些原本还在观望、意图接应花美人的残余匪众,远远窥见院内这如同修罗地狱般的景象,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面无人色。
不知谁发了一声喊,这数十匪徒顿时心胆俱裂,再也顾不得什么江湖义气、山寨命令,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发一声喊;
有些正在方便的土匪,连裤子都顾不得提,便如炸窝的麻雀、溃堤的蝼蚁般,向着来时路亡命奔逃。
只片刻功夫,便逃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冲天的血腥气。
林青云初时也被这骤然而起的血腥复仇所震惊,待见吴嫂仍执着那根已染成暗红色的竹竿,在一具早已气绝的匪徒尸身上反复捅刺,口中嗬嗬有声,神智显然已陷入癫狂,他心中不忍,忙与那位一直照料众人的白发老婆子一同上前阻拦。
那老婆子姓韩,人都唤她韩婆婆,此刻已是老泪纵横,她不顾吴嫂身上的血污,死死从后面抱住其腰肢,声音哽咽沙哑:
“吴家媳妇!吴家媳妇!你醒醒,快醒醒啊!冤有头,债有主,这些贼子已经遭了报应,魂飞魄散了!你……你莫要再折磨自己了!看看这满地的血,够了,够了啊!”
或许是韩婆婆悲切的呼唤起了作用,或许是力气耗尽,吴嫂浑身剧烈颤抖,终于松开了紧握竹竿的手。
那竹竿“啪嗒”一声落在血泊中。
她双腿一软,瘫坐在地,蒙面的破布早已被泪水、汗水与溅上的血点浸透,紧贴着脸颊。
她不再嘶吼,转而发出一种如同受伤母兽般的、压抑到了极点的呜咽,最终化为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那哭声中所蕴含的悲苦与绝望,令闻者无不动容。
韩婆婆一边垂泪,一边轻轻拍打着吴嫂的背心,转而向面露不忍与疑惑的林青云,哽咽着道出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林相公……您……您有所不知啊!”
“吴嫂她……”
“她本是陕西延安府吴家堡人氏。”
“三年前,一股流寇,如同蝗虫过境,洗劫了她们村寨……”
韩婆婆的声音低沉而悲怆,将那段血泪交织的往事缓缓道来:
“那帮天杀的土匪,闯进村来,见人就杀,见屋就烧……”
“吴嫂的丈夫,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
“为了护住家里仅有的几斗粮食,被匪首一刀……”
“一刀就砍掉了脑袋……”
“她那才五岁的幼子,虎头虎脑的孩子,吓得哇哇大哭……”
“被一个匪徒拎起来,当着她的面……”
“活活摔死在了石磨上……”
“脑浆子……”
“脑浆子溅了她一身啊……”
说到这里,韩婆婆已是泣不成声。
周围旁听的乞丐们,无论男女老幼,皆红了眼眶。
许多人都想起了自身的悲惨遭遇,低声啜泣起来。
林青云紧紧握住了拳头,胸中仿佛堵了一块巨石,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韩婆婆抹了把泪,继续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这还不算完……”
“那群丧失了人性的畜生,见她尚有几分颜色,竟……”
“竟将她拖到村中打谷场上,数十个匪徒……”
“轮番上前凌辱……”
“整整一天一夜啊!”
“她求死不能,求生不得……”
“最后,那些杀千刀的匪徒,为了取乐,更是用牛耳尖刀,在她脸上……”
“在她脸上横七竖八划了十七八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说她既是烈女,便让她没脸见人……”
“她……”
“她一路乞讨,受尽白眼欺凌,辗转来到洛阳,已是人不人,鬼不鬼……”
“幸得四爷心善收留,她才在这废宅中有了一隅栖身之地。”
“她终日以布覆面,并非羞于见人,实是不愿……”
“实是不愿让人看见她那张……”
“那张承载了太多苦难和屈辱的脸啊!”
林青云听完这番血泪控诉,只觉一股炽烈的怒火自丹田直冲顶门,浑身血液都似要沸腾起来!
他脑海中浮现出溜子机灵却惨白的小脸,小草那破碎的头颅,眼前又仿佛看到了吴嫂记忆中那血流成河、哀鸿遍野的村庄,那被摔死的幼童,那被凌辱划脸的妇人……
这一路行来,所见所闻,尽是官匪勾结,百姓流离,人间惨剧!
他握剑之手青筋暴起,牙关紧咬,恨不得立时仗剑横扫天下,荡尽所有不平事,涤清这污浊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