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酒楼今日确是闭门谢客,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紧紧闭合,门内上门闩,门外更挂了一块“东主有喜”的木牌。
然而门内景象,却与这“喜”字毫不相干。
大堂之内,灯火通明,十余张八仙桌坐得满满当当,人声鼎沸,酒气熏天。
主位之上,花美人今日换了一身更为艳丽的桃红色锦袍,脸上傅粉施朱,比往日更显浓艳。
他此刻正对着一面巴掌大的菱花小镜,用一支青雀头黛,小心翼翼地描画着自己那双本已细长的眉毛,对周遭的喧嚣恍若未闻。
堂下坐着的,除了他麾下那些面目凶悍、膀大腰圆的原黑云寨匪众外,更有新近邀来的强援——马鞍岭娘子军。
这马鞍岭在伏牛山一带亦是声名赫赫,其匪寨与众不同,寨中匪众竟有约一半是女子。
匪首“玉阎罗”,三十岁左右,生得极其妖娆妩媚,面若桃花,眼含秋水,身段更是婀娜多姿,然其手段却狠辣果决,杀人如麻,故得此名号。
今日她应邀而来,端坐于左首上席,身后侍立着数名劲装结束、腰佩短刀的女匪,虽不言不语,却自有一股逼人的英气与煞气。
因有这群女匪在场,堂内众匪饮酒的兴致格外高涨。
猜拳行令声、放浪调笑声、碗碟碰撞声交织一片,喧闹几乎要掀翻屋顶。
匪徒们大多粗野不堪,几碗黄汤下肚,更是原形毕露,目光不时在那群女匪身上逡巡,言语间也渐渐放肆起来。
花美人麾下有一员大将,名叫雷彪,生得虎背熊腰,满脸横肉,一道刀疤从左额斜划至右下颌,更添几分狰狞。
他此刻已喝得面红耳赤,醺醺然端着一海碗烈酒,摇摇晃晃走到玉阎罗席前,粗声粗气道:
“玉…玉当家!久闻大名,今日得见,果然……果然名不虚传!来,我雷彪敬你一碗!是娘们也得给个面子,干了!”
说罢,便将那海碗往前一递,酒水泼洒而出。
玉阎罗抬眸,那双媚意天成的凤目中寒光一闪即逝,她并未去接酒碗,只朱唇微启,声音清冷如玉珠落盘:
“抱歉,妾身素不饮酒。”
雷彪仗着酒意,又见对方是一女子,愈发胆大,竟伸出毛茸茸的大手,想去捏玉阎罗那雪白的腕子,口中嘿嘿笑道:
“不喝酒?那多扫兴!莫非是瞧不起我雷彪?还是说……玉当家是嫌我这糙汉子不配与你同饮?你且饮了这碗,哥哥我还有好东西给你看……”
雷彪话音未落,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似乎有一道极淡的寒芒闪过,快得如同幻觉。
“啊——!”
紧接着便是一声杀猪般的惨嚎!
雷彪猛地捂住左耳,指缝间鲜血汩汩涌出,一只血淋淋的耳朵已然掉落在酒碗中。
他痛得面容扭曲,踉跄后退,惊骇欲绝地望着依旧端坐、神色淡漠的玉阎罗。
众人定睛看时,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但见玉阎罗腰间那柄镶着宝石的匕首,赫然还安安稳稳地插在鲨鱼皮刀鞘之中,仿佛从未出鞘。
方才那一刀,快得无人看清她是如何出手,又如何归鞘。
玉阎罗拿起一方素白手帕,轻轻擦拭着纤尘不染的指尖,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点尘埃。
她眼波流转,扫过脸色铁青的花美人,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砭人肌骨的寒意:
“花当家,今日若非看在你再三恳请的面子上,此刻地上躺着的,便是一具尸体了。管好你的手下,若再有不开眼的来扰我清净,休怪妾身刀下无情。”
花美人胸口剧烈起伏,描画精致的眉毛气得几乎要竖起来,脸上厚厚的脂粉也遮掩不住那阵青白交错。
这雷彪虽鲁莽,却是他手下得力的悍将,如今在自家地盘上,众目睽睽之下被削去一耳,无异于当众打他的脸!
然而,他深知这玉阎罗武功高强,其麾下娘子军也个个不是易与之辈,此刻图谋大事,绝非翻脸之时。
他强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玉阎罗拱手道:
“玉当家息怒,是在下管教无方,让人冲撞了您,合该受此惩戒!”
随即厉声对左右道:
“还不快把这丢人现眼的东西拖下去敷药!”
处理完这尴尬局面,花美人挥退了欲上前斟酒的伙计,亲自执壶,为玉阎罗面前的茶杯续上热水,语气变得郑重:
“玉当家,今日请你前来,实有要事相商。前夜,有一伙贼子,胆大包天,竟摸入我这酒楼,盗走了一批价值不菲的金银细软。其中更有一枚家传的‘血玉螭龙佩’,乃是我心爱之物,意义非凡。”
他刻意隐去了自己被林青云反将一军、损失惨重的细节,只将林青云等人说成是窃贼。
“据可靠消息,这伙贼人如今就藏匿在镇北一处废宅内。”花美人继续道,眼中闪过一丝阴狠,“那地方想必玉当家也有所耳闻,荒草丛生,断壁残垣,只有几面坍塌的矮墙,极易潜行匿踪。我已派精明探子反复查探过,确认无误。”
花美人顿了顿,压低声音:
“唯一棘手的是,那废宅离镇北兵营太近,动静大了,恐惊动那些丘八。故而,我们须得夜间动手。我已重金打点好了今夜巡夜的伍长,他会带着手下弟兄在营房小帐里多喝几杯,比平日少巡两次夜。如此算来,我们足足有一个多时辰的光景,足够将那废宅翻个底朝天!”
花美人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充满诱惑:
“玉当家,只要此番能助我拿回失物,除了那枚血玉螭龙佩我需留下做个念想,其余财物,不论价值,你我二一添作五,平分!如何?”
玉阎罗静静听完,纤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媚眼如丝,却深不见底。
她沉吟片刻,忽的嫣然一笑,那笑容顿时让满堂灯火都为之失色:
“花当家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既要借我之手夺回财物,又要借我之人规避兵营风险……罢了,既然你如此有‘诚意’,那妾身便走这一遭。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若事情有变,或是你消息有误……”
“绝无可能!”花美人连忙保证,“一切尽在掌握!只要动作够快,在废宅内将事情干净利落地解决,那些丘八也懒得多管闲事。”
玉阎罗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是那双美眸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诮与警惕。
她深知花美人此人心术不正,所言未必尽是实情,但那批财货的诱惑,以及可能存在的“血玉螭龙佩”这等奇物,却让她决定铤而走险。
毕竟,在这乱世之中,实力才是硬道理,而财富与宝物,正是提升实力的最快途径。
堂内的喧嚣声浪似乎在这一刻低了下去,空气中弥漫起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
夜幕,即将成为杀戮与掠夺最好的掩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