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黄昏，花开酒楼后厨烟火气蒸腾，那扇厚重的木门也挡不住浓郁的肉香阵阵飘出，勾得大堂内一众匪徒腹中馋虫大动，议论纷纷，皆引颈期盼。
原来，那独轮小车送入后厨的猪肉，此刻正在几口巨大的铁锅中咕嘟咕嘟地炖煮着。
那小草虽是年幼，行事却颇有章法，她特意选了叠放在下方的几爿肉，将巴豆粉末细细撒在肌理缝隙之间。
这肉自送入后厨，直至申末黄初时分，方才下锅用文火慢炖，几个时辰下来，那无色无味的粉末早已彻底溶解，浸润于肉汁之中，了无痕迹。
正当众人翘首以盼之际，后厨布帘一掀，一个围着油腻围裙、膀大腰圆的汉子踱步而出，正是花美人重金聘来的掌勺土匪，姓顾，匪号“顾一刀”，倒非指其刀法，而是说他切肉分羹，从无失手，最是公道。
他双手在围裙上抹了抹，满脸得色，对着满堂宾客，声若洪钟：
“诸位弟兄，诸位娘子！稍安勿躁！今日这肉，非同一般，乃是老顾我用祖传秘法，文火慢炖，须得将那汤汁尽数收进肉里，火候拿捏至关重要！要收到锅里不见半滴汤水，而这肉块却油光锃亮，绝不粘锅，方为上品！这手艺，非是我夸口，等闲人可学不来！”
他洋洋自得，狠狠炫耀了一番，仿佛这炖肉的手艺比那上乘武功还要精妙几分。
只见几个小匪抬着几口硕大的陶盆出来，盆中堆尖着炖得油亮亮、颤巍巍的大块猪肉，热气腾腾，肉香混着些许花椒的辛香，更是扑鼻而来，令人食指大动。
众土匪，连同一些马鞍岭的女匪，见到这等简单粗暴却极具诱惑的肉山，个个眼放绿光，口水暗吞，只待一声令下，便要风卷残云。
花美人见状，优雅地以绢帕拭了拭嘴角，起身朗声道：
“玉当家！诸位兄弟姊妹！美味当前，本该痛饮一番！然则，今夜尚有要事，关乎我等颜面与实惠！酒，暂且寄存，待我等凯旋归来，再开怀畅饮，不醉不归！此刻，大伙儿多吃肉，填饱肚子，蓄足力气，晚上方有力气收拾那帮不知死活的东西！”
花美人话音一落，早已按捺不住的匪徒们立刻发出一阵欢呼，随即如同饿虎扑食般，纷纷伸手去抓那盆中的大块肉。
他们惯常的吃法，便是直接用手抓起滚烫的肉块，也顾不得烫，蘸着旁边粗碟子里的盐巴与花椒粉，便大口撕咬起来，咀嚼声、吞咽声、满足的哼哼声此起彼伏，场面一时如同修罗场上的饕餮盛宴，狼吞虎咽，汁水横流，那盆中之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减少。
玉阎罗微微蹙眉，她虽为匪首，但马鞍岭规矩自成一体，饮食上虽不精致，却也少有这般茹毛饮血般的粗野。
她伸出纤纤玉指，用匕首尖端轻轻刺起一小块肉，置于鼻尖轻嗅，随即樱唇微启，咬了一小口。
细嚼之下，她凤目中闪过一丝疑窦，总觉得这肉香之下，似乎隐隐藏着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异味，并非肉食本身不新鲜，倒像是混入了什么别的东西。
她放下匕首，声音清冷地问道：
“顾师傅，这肉……味道似乎与寻常炖肉略有不同？”
那顾一刀正看着众人抢食，得意非凡，听得玉阎罗发问，只道她是女子挑剔，浑不在意地大手一挥，哈哈笑道：
“玉当家有所不知！我们这些糙汉子，就得意这口！大块吃肉，大碗……呃，今日无酒，大口吃饭！图的就是个痛快！哪比得上您马鞍岭，听说还有专门的烧饭婆子，能蒸炸煎炒熘，弄出十八般花样的精致菜式？我这粗鄙手艺，怕是入不了您的法眼呐！”
言语间，不无自嘲，却也带着绿林豪汉的直率。
玉阎罗听完，瞥了他一眼，未再言语，只是将那剩下的肉块置于一旁，不再动箸。
她行事向来谨慎，这丝若有若无的异常，已让她心生警惕。
花美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自诩风雅，见玉阎罗似不惯手抓，便微微一笑，自袖中取出一柄寒光闪闪、柄嵌宝石的精致小银刀。
他优雅地用刀尖在那大块肉上轻轻一划，片下薄薄一片，然后用筷子夹起，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细嚼慢咽，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吃完，他还对玉阎罗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她亦可效仿，不必如那些粗汉般狼狈。
玉阎罗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讥讽笑意，也不推辞，素手一扬，案上一块足有斤余的肉块便被她凌空摄入手中，动作如行云流水。
下一刻，只见她另一只手中的匕首寒光乍起，如同穿花蝴蝶，在空中划出数道令人眼花缭乱的弧线，众人只觉眼前一花，耳中听得一阵极细微的“唰唰”声。
不过一息之间，玉阎罗手一抖，那块硕大的肉块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她面前碟子中堆叠得整整齐齐、薄如蝉翼、几近透明的一大叠肉片，每一片的大小、厚薄竟都完全一致，刀工之精妙，堪称鬼斧神工。
她将那碟肉片轻轻推到花美人面前，笑意盈盈：
“花当家既如此雅致，妾身借花献佛，请。”
花美人低头一看，只见那肉片薄如蝉翼，纹理分明，只是在那莹白肉质间，赫然沾染着几缕刺目的鲜红血丝——这分明是方才玉阎罗削落雷彪耳朵时，匕首上残留的血迹！
她竟是直接用那柄刚刚见过血的凶器来切这肉片。
他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方才强作镇定吃下的那片肉仿佛在喉间化作了蠕虫，令他几欲作呕。
他脸色瞬间煞白，持筷的手微微颤抖，正欲寻个借口推辞。
却见玉阎罗纤指轻点那碟肉片，凤目微挑，似笑非笑，声音柔媚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花掌柜，绿林规矩，联手做事需见诚意。这点‘彩头’，莫不是要辜负妾身一番美意？”
她语带双关，既指这沾染血丝的肉片是她的“心意”，更暗指若连这都不敢承受，便显不出合作的诚意。
这话如同软刀子，扎在花美人心头。
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在刚刚折了面子的此刻，他若退缩，岂非自认怯懦，更可能让这本就脆弱的联盟生出嫌隙？
他骑虎难下，只得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硬着头皮道：
“玉……玉当家言重了，美意……美意岂敢辜负？”
说罢，他心一横，筷子颤抖着夹起一片沾染着最少血丝的肉片，紧闭双眼，如同吞服毒药般猛地塞入口中，甚至不敢咀嚼，只想囫囵咽下。
那想象中的腥甜与铁锈味似乎瞬间在口中炸开，混合着肉的油腻，形成一种极其怪诞恶心的滋味。
他突然又想到了那只耳朵，感觉此刻嘴中吞下的，仿佛不是一片猪肉，分明就是雷彪那只掉在酒碗内的血淋淋的耳朵。
就在这时，一股酸涩的液体猛地从胃里翻涌而上，冲破喉头进入口腔。
花美人脸色由白转青，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他急忙以袖掩口，牙关紧咬，双唇死死抿住，硬生生将那口几乎喷薄而出的酸水又咽了回去。
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仿佛在吞咽烧红的炭块，随即抓起旁边早已凉透的茶水，猛灌了几口，才勉强压住那翻江倒海的感觉，只是胸腹间依旧难受得紧，整个人如同虚脱了一般，靠在椅背上，半晌说不出话来。
玉阎罗冷眼旁观，见他如此狼狈，唇角那抹讥诮的弧度愈发明显，却也不再逼迫，悠然自得地品起茶来，目光扫过那些仍在狼吞虎咽的匪徒，心中那份不安隐隐扩大。
大堂之内，大部分匪徒早已将那盆加了“料”的炖肉分食殆尽，犹自舔着手指，回味无穷，无人察觉主位之上这无声的较量与花美人此刻五脏六腑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