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残月如钩,寒星零落,废宅中鼾声与呻吟声交织,更兼夜枭啼鸣,倍显凄惶。
林青云虽周身疲乏如负千斤,躺在干草铺上却辗转反侧,心头如同压着巨石,思绪纷乱如麻。
他终是披衣坐起,行至靠墙假寐的林青河身侧。
“青河哥……”他声音低沉似夜风,“不知为何,我这心里总似悬着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难以安宁。那两个孩子年纪尚小,实在令人放心不下。”
林青河在黑暗中睁开眼,借着从破窗透进的微光,见族弟眉宇紧锁,宽慰道:
“青云,你且宽心。丰四爷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多年,最是稳重。他常说‘谋定而后动,知止而有得’,若无九成把握,断不会让两个娃娃涉险。他既说十有八九可成,想必已有周全之策。”
林青云闻言稍安,重新躺下。
然闭目不过片刻,眼前便浮现溜子那机灵的眼神与小草怯生生的模样。
恍惚间,似见两个孩子穿行在暗巷之中,身后隐约有刀光闪烁。
如此反复,刚有些睡意,便又惊醒,竟是彻夜未眠,但觉长夜漫漫,如坐针毡。
好容易捱到卯时,天色将明未明,东方仅透出一线鱼肚白。
他索性起身,整了整衣衫,欲往院中练剑静心。
方至破屋门口,却见丰四爷早已拄杖而立,望着天际出神。
“四爷起得早。”
林青云拱手道。
丰四爷转过身,老眼在曙色中显得格外深邃:
“人老了,睡得浅。”
他目光扫过林青云略显憔悴的面容,叹道:
“溜子和小草,寅时就已出发了。你且安心,养精蓄锐。老朽料定,今夜必有一场恶战。”
林青云闻言,心头虽稍安,却仍觉有一丝阴霾挥之不去。
他与丰四爷默然相对,在破晓的寒风中伫立片刻,终究无话,各自怀揣心事。
约莫一个时辰后,日头已升高些许,淡金色的光芒透过残破的窗棂,在布满尘埃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废宅中众人大多已然起身,杏儿正领着安儿就着冷水啃食那硬邦邦的饼子,红蕖在不远处缓缓擦拭着剑刃,碧菡与水仙则对着唯一一面破铜镜整理着散乱的鬓发,林青河靠坐墙根,闭目养神。
林青云心中那莫名的不安却愈发清晰,如同阴云积聚,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忍不住再次走向门口,欲向外张望。
就在此时,忽见远处一个老乞丐踉跄奔来,其形惶遽,如同白日见鬼。
那人跑得急了,一只破草鞋早已不知脱落何处,赤着的脚底被碎石硌得鲜血淋漓,他却浑然不觉。
但见他面色惨白如纸,嘴唇不住哆嗦,冲到近前,已是上气不接下气,只能死死攥住丰四爷的衣袖,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四……四爷!不好了!出……出大事了!两个孩子……两个孩子……”
他语无伦次,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悲恸,仿佛亲眼目睹了世间最惨绝人寰的景象。
二人对视一眼,心知不妙,急忙随那老丐赶往宅院东侧。
但见两个年迈的乞丐正背着两个小小的身影,步履蹒跚地走来,每一步都似有千钧之重。
待他们将人轻轻放在铺了干草的地上,众人围拢一看,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但见溜子与小草浑身是血,衣衫尽碎,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
溜子满脸青紫,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细缝,口鼻间不断溢出暗红的血沫,胸膛微弱起伏,每喘一口气都带着血泡破裂的轻响;
而小草更是惨不忍睹,小小的头颅已变形凹陷,原本枯黄的头发被血块黏结成团,脸上血肉模糊,依稀可见森白的骨茬。
她那双曾经怯生生的大眼睛半睁着,却已失了神采,静静地躺在那里,早已没了气息。
她瘦小的手上还紧紧攥着一块破布,似是临死前仍想护住什么。
“小草——”
“溜子——”
几个乞丐顿时哭出声来,声嘶力竭,令人闻之心碎。
丰四爷踉跄上前,老泪纵横,颤抖着俯身贴近溜子耳边。
但见溜子嘴唇微动,每说一字便有血沫涌出。
丰四爷边听边用衣袖拭泪,待溜子用尽最后气力说出“事……办成了……”四字,那瘦小的胸膛终于不再起伏,一双黑亮的眼睛缓缓闭上,仿佛完成了最后的使命。
“好孩子……好孩子啊……”
丰四爷再也抑制不住,低声抽泣起来,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抚过两个小乞丐的额头,动作轻柔得如同抚摸易碎的珍宝。
待情绪稍平,丰四爷才断断续续道出原委,声音哽咽:
“那花美人……因晚间要有大行动,特意加派了两个土匪同去采买……溜子抢夺时被两个土匪和沈家伙计三人围追堵住……小草刚完成投药,恰被返回的土匪撞见……那群天杀的……竟揪住她的头发,将她的头往地上猛砸……直到……直到……”
他说到此处,已是泣不成声,手杖也掉落在了地上。
林青云听得双目赤红,拳头紧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血丝:
“四爷!为何不早告知于我?若是换个法子,或是让我暗中接应,这两个孩子何至于此!”
丰四爷擦去眼泪,长叹一声,那叹息中饱含着无尽的沧桑:
“林相公,你道老朽不心痛么?可是有这帮天杀的匪徒在,我们这些乞丐早晚也是个死。今日这两个孩子虽是惨死,却是为民除害的义举!只盼今夜成功,为他们报仇雪恨,这两个孩子也算死得其所了。”
丰四爷紧紧握住林青云的手,语重心长道:
“乞丐的命,在这世道本就不值钱。犹如草芥,任人践踏。林相公若真心怀天下,就当奋发图强,他日位高权重,方能护佑更多黎民百姓,让这样的惨事少一些,再少一些。昔年范文正公‘先天下之忧而忧’,正是此理啊!”
这番话如醍醐灌顶,令林青云想起韩山长昔日的教诲:
唯有身居庙堂,手握权柄,方能制定良策,整顿吏治,轻徭薄赋,使百姓能安居乐业,老有所终,幼有所长。
届时,你所行之善,方是泽被苍生之大善!
《论语》亦言:‘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欲担大任,需先修其身,砺其志。
林青云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那不仅是个人恩怨,更系着天下苍生。
他看着两个小乞丐的尸身,又想起这一路所见百姓疾苦,只觉胸中有一股浩然之气在激荡。
众人含泪将两个小乞丐草草安葬在废宅后的荒地上,立了两块简陋的木牌。
林青云站在坟前,望着新堆的坟茔,满腔怒火化作冲天豪气。
他拔出秋水剑,剑指苍天,朗声道:
“苍天在上,厚土在下,我林青云在此立誓,必为二位小义士报仇雪恨,更要还这世间一个朗朗乾坤!”
残阳如血,将他的身影拉得老长,映在荒芜的庭院中。
这个曾经的书生,此刻眼中燃烧着从未有过的决绝。
他转身对众人道:
“诸位且好生休息,待夜幕降临,便是我们讨还血债之时!”
暮色渐浓,废宅中弥漫着悲壮的气氛。
每个人都默默地准备着,磨刀霍霍,整备弓矢。
林青云独自站在院中,望着西方最后一抹霞光,心中默念:
“溜子,小草,你们安心去吧。今夜,必让那些恶贼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