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儿知他所言非虚,心下稍安,但仍旧劝道:
“依杏儿浅见,公子日后……”
“呃,还有那份心思,待他日公子娶了正头娘子。”
“若仍觉与杜姑娘有缘,届时再将其纳之为妾,方是稳妥之道。”
“如今这般不明不白地黏糊在一处,终非长久之计,于她于你,皆是名声有损。”
杏儿本是斟酌言辞,想说得委婉些,岂料林青云听得“纳之为妾”四字,脑中轰然一乱,仿佛平地惊雷,又是尴尬又是惶急。
刚才好不容易恢复的清明又被抛开了。
他只想立刻剖白心迹,表明自己对红蕖绝无非分之想,更遑论纳妾这等事。
他急于辩解,竟鬼使神差地脱口应道:
“嗯,我……我明白了。”
此话一出,两人俱是一愣。
林青云顿觉此言大为不妥,“明白了”,他本意是明白杏儿的告诫,但如此一来岂非默认了他对红蕖有意,他日会纳红蕖为妾?
他臊得耳根通红,慌忙摆手道:
“不,不是!我的意思是……杜姑娘她人很好……我对她……!不是,我是说……”
他越是想解释清楚,越是心慌意乱,言语间更是支吾错乱。
“我感念她的恩义,敬重她的为人……婚嫁……不是的……我是说名分之事……唉!”
这番解释,反倒更显得欲盖弥彰,倒像是心中确有计较,只是碍于情势不便明言一般。
林青云越是急切,那话语便越是缠绕不清,额角竟急出了细密的汗珠,只觉这番解释,怕是比不说还要糟糕了。
他急得直跺脚,只觉得方才那句“我明白了”已是大大失言,此刻补救之言却句句如同火上浇油,越描越黑。
眼见杏儿眼神微妙,他只得颓然住口,重重叹了口气,低声道:
“总归……我明白杏儿姐的好意,定会谨守分寸。”
杏儿见他如此窘迫,知他并非有意,心下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只得道:
“公子明白其中利害便好。总之,眼下还需与杜姑娘保持些距离,方为上策。”
他二人在这边低声商议,却不知隔着一堵斑驳的破墙,另一侧蜷缩着歇息的红蕖,早已将他们的话听去了七八分。
红蕖自幼习武,耳力远胜常人,虽受伤力弱,又隔着段距离,但夜阑人静,林青云与杏儿的话音断断续续传来,“身份”、“寡妇”、“姐弟情”、“纳妾”等字眼,如同一根根细针,清晰地刺入她耳中,更扎进她心里。
初闻杏儿剖析她心思时,她颊上飞红,羞不可抑;
待听到自己嫁过人的身份竟成了与林青云之间的阻碍,一股尖锐的疼痛猛地攫住了心脏,比那箭创更甚,脸色瞬间又由红转白,贝齿紧紧咬住了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是啊,兄长也曾告诫过自己,自己怎就忘了,早已是破败之身,又是再醮之妇,如何配得上他这般清白磊落、前程远大的少年郎?
一股自惭形秽的悲凉感瞬间淹没了她。
然而,当听到林青云急切辩解,声称只视她为姐,唯有敬重与感激时,那悲凉之中又渗入无尽的失落与酸楚,原来……
原来他果真对自己并无男女之情。
可紧接着,林青云那句慌乱中脱口而出的“我知道了”,在她听来,却如同暗夜中陡然亮起的一点微光!
他……他竟没有直接拒绝杏儿“纳妾”的提议?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心中也并非全然没有自己的位置?
哪怕只是一丝丝的可能?
想到此节,红蕖心中那蚀骨的酸楚竟悄然淡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带着涩然的甜意。
她不禁痴痴地想:
“他……他竟是愿意的么?即便只是妾室……只要能留在他身边,日日见得着他,伴他左右,为他分忧,那名分又算得了什么?总好过如今这般,连站在他身旁都需顾忌人言。”
这念头一起,竟如春草萌芽,再也遏制不住。
她仿佛已看到未来在他身边,哪怕只是侧立一旁,为他研墨铺纸,也是一种莫大的幸福。
想着想着,那苍白的唇角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漾开一抹恍惚而满足的笑意,甚至极轻极轻地笑出了声。
旋即她又猛地醒悟,慌忙用手掩住口,生怕被旁人听见,一颗心却“怦怦”跳得厉害。
恰在此时,碧菡与水仙两人互相使了个眼色,袅袅娜娜地踱了过来。
她们见红蕖独自靠在墙边,脸色忽红忽白,神情似悲似喜,末了竟还莫名发笑,心中更是好奇兼几分不屑。
碧菡弯下腰,假意关切,实则语带戏谑地问道:
“红蕖妹妹,你这伤……可还撑得住?方才见小相公背你进来,那般小心翼翼,真是体贴入微呢。”
她刻意将“体贴入微”四字咬得极重。
水仙也凑近前来,一双妙目在红蕖脸上逡巡,声音娇滴滴如同浸了蜜:
“是呀是呀,姐姐快与我们说说,你与那小相公……这一路患难与共,想必已是……嗯?”
她话语未尽,但那拖长的尾音与暧昧的眼神,已足够引人遐思。
红蕖本就因偷听之事心神激荡,再被她们这般直白地揶揄,登时又气又急,又羞又窘,只觉一股热血直冲面颊,烧得滚烫。
她想要出言反驳,又觉无从辩起,一急之下,气息不顺,猛地咳嗽起来,这一下牵动了肩上伤口,一阵剧痛袭来,忍不住“嘶”地倒抽一口冷气。
低头一看,果然那刚刚勉强止住血的箭创,因她情绪激动加之咳嗽震动,已然崩裂,鲜红的血珠迅速渗出,染红了包扎的布条。
水仙见自己一句话竟惹得红蕖伤口迸裂,也吓了一跳,心知闯了祸,脸上那点戏谑之意瞬间消失无踪,慌忙上前扶住红蕖,连声道:
“哎呀!姐姐莫急,莫急!是妹妹失言,妹妹该死!”
说着,也顾不得许多,急忙抽出自己袖中一方干净的里袖内衬,死死按在红蕖的伤口上,试图止血,口中不住赔罪:
“好姐姐,你可千万别动气,千万保重身子要紧!妹妹我再不敢胡说了!”
碧菡在一旁也看得有些发愣,见红蕖痛得额头冷汗涔涔,面色比方才更加难看,心下也有些讪讪,暗怪水仙口无遮拦,忙也帮衬着安抚。
红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受着伤口处传来的阵阵刺痛与水仙手忙脚乱的按压,心中五味杂陈。
方才因林青云那句“知道了”而生出的些许窃喜与憧憬,此刻被现实的疼痛击得粉碎。
她闭上眼,长睫微微颤动,两行清泪终是忍不住,沿着苍白的脸颊悄无声息地滑落,混入衣襟的血迹之中,晕开一片冰凉湿意。
前路漫漫,此身何寄?
这一缕刚刚萌生的、卑微的期望,在这荒村废宅之中,显得如此渺茫而又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