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顿稍定,杏儿见林青云忙前忙后,目光不时关切地望向红蕖那边,她略一沉吟,便悄悄将林青云拉至堂外廊下僻静处。
此处月光黯淡,唯有远处兵营刁斗之声隐约可闻。
“公子……”杏儿声音压得极低,神色却异常郑重,“承蒙公子信任,一路以国士相待。有些话,本不该杏儿多嘴,但事涉公子清誉与前程,杏儿既看在眼里,便不能不僭越说上一句。”
林青云见她如此郑重,心知必有要事,忙道:
“杏儿姐但说无妨,你我共历患难,何分彼此,何言僭越?”
杏儿将林青云引至廊下,并未立刻切入正题。
她目光扫过院落中摇曳的荒草,仿佛透过这片破败看到了遥远的过去,声音低沉地开了口:
“公子,杏儿有些旧事,压在心底许久,今日想说与公子听。”
她微微一顿,继续道:
“杏儿当年在祝府,是那张氏主母的贴身大丫鬟。”
“府中上下,无人不惧那张氏,都说她是活阎王。”
“旁人只道我杏儿是她跟前得脸的,也跟着作威作福……”
“呵,他们哪里知道,我其实……”
“怕得最狠。”
杏儿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将那些深宅里的阴私残酷娓娓道来:
“那些年,常有不懂事或笨手笨脚的小丫头、小厮触怒了主母。”
“若落在她手里……”
杏儿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压抑的寒意。
……张氏是个变态,她常常以虐待下人取乐,或用动物摧残,或用绣花针扎人,或不让人睡觉,或火烫……更多林青云闻所未闻、超越伦理的恐怖恶心手段,在祝府内算是寻常操作……
“这些,还只是她诸多手段的冰山一角……”杏儿继续说着。
林青云听得面色发白,胃中一阵翻涌。
他虽知高门大户后宅阴私不少,却未曾想竟有如此酷烈变态、花样百出之刑,只觉一股寒气自脊背升起,指尖都有些发凉。
杏儿继续道,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无奈:
“所以,每当底下人犯了错,但凡我能拦下的,我便抢先发作,或是厉声斥骂,或是抽上几个耳光、踢上几脚,然后将人立刻撵出府去,绝不容情。
“外人看来,我杏儿狐假虎威,仗势欺人,心肠狠毒……
“这些名声,我担了,也无所谓。”
她目光定定看向林青云,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坚定。
“重要的是,那些被我打骂驱逐的人,她们活下来了……”
“没有死,没有残,没有遭受那些非人的凌辱与折磨,更没有被转卖进那见不得人的私窠子、暗门子,或是落入那吃人不吐骨头的狠戾牙行。”
“活着,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杏儿顿了顿,看着林青云震惊而恍然的神色,知道他已经明白了自己这番话的深意。
“公子,杏儿今日旧事重提,并非为了诉苦……”
“只是想告诉公子,有些事,看似不近人情,甚至招人非议,但或许是当下情境里,最能保全彼此的法子。”
言至于此,她才将目光转向堂内红蕖的方向,神色转为前所未有的郑重,直截了当问道:
“公子,杏儿接下来要问的话,或许僭越,却关系重大——”
“您待杜姑娘,究竟是何心意?”
林青云心中剧震,他完全没料到杏儿竟有这样一段隐衷,更从她这近乎自污的剖白中,感受到一种沉甸甸的、以残酷现实为基石的责任与关怀。
他立刻收敛了所有杂念,神色肃然,知道杏儿接下来要说的,必是关乎他与红蕖,乃至一行人安危前程的紧要之言。
杏儿直截了当道:
“公子待杜姑娘,究竟是何心意?”
林青云闻言一怔,面上掠过一丝不解:
“杜姑娘?”
“她为助我等脱困,仗义出手,以致身负箭伤。”
“小弟心中唯有感激与愧疚,自是视她如姐,盼她早日康复。”
“此乃姐弟情谊,杏儿姐何出此问?”
杏儿叹了口气,眉宇间凝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忧色:
“我的傻公子!”
“你待她一片赤诚,视若手足,这份心肠自是好的。”
“可那杜姑娘凝望你的眼神,分明已非姐弟之情那般简单。”
“常言道‘女追男,隔层纱’,她这般情愫,只怕明眼人都瞧得出来。”
“杜姑娘品貌出众,性情也爽朗,确是个难得的好女子。”
“只是……”
“公子可曾静下心来,仔细思量过她的身份?”
“她毕竟是嫁过人的,所适又乃获罪伏法的官员。”
“如今在世俗眼中,她便是身世飘零的犯官家眷,说得难听些,难免有人背后以‘犯妇’、‘寡妇’相称,指指点点。”
“这等身份,最是敏感,也最易招惹口舌是非。”
“公子你如今尚是童子之身,清白之躯,前程似锦。”
“若与杜姑娘这般形影不离,朝夕与共,落在那些心思龌龊、惯会编排是非的人眼里,不知要生出多少不堪的揣测与流言。”
“人言可畏,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啊!”
“这等世俗之论,虽非公道,却如无形枷锁,不得不防。”
“若因此污了公子清誉,累及将来科举仕途,岂非因小失大,令人扼腕?”
林青云听到此处,方恍然杏儿所虑,脸上顿时有些发热,忙打断道:
“杏儿姐多虑了!”
“小弟对杜姑娘绝无半分逾越之想。”
“此番蒙冤得雪,杜将军与杜姑娘倾力相助,恩同再造。”
“小弟铭感五内,唯有敬重,岂敢有他念?”
“此心昭昭,可鉴日月!”
杏儿见他急得面红耳赤,知其本心纯正,心下稍宽,但眉间忧色未散,言辞更为恳切:
“公子心地光明,杏儿自然知晓。”
“然则人言可畏,不可不防。”
“更要紧的是——”
“公子与杜姑娘皆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这般朝夕相处,若不及早划清界限,一旦情难自禁,做出些……”
“逾矩之事,届时木已成舟,便真是进退两难了。”
此言如一道惊雷,劈开林青云混沌的心绪。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现出几个零碎片段:
废园断墙后相拥翻滚时她急促的心跳,方才背着她奔逃时颈侧拂过的温热呼吸……
虽自问心无杂念,可那肌肤相贴时的悸动,那彼此气息交融时的慌乱,此刻被杏儿一点,竟都清晰起来,带着几分令人耳热心跳的实感。
他这才恍然惊觉,自己先前所思所虑,竟都只在情理上打转,却未曾深想这男女相处间最原始、最本能、也最危险的关窍。
一念及此,林青云背上竟渗出细密冷汗,方才那点因尴尬而生的燥热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后怕般的清明。
他收敛了神色,对杏儿郑重一揖,语气诚恳而带着感激:
“杏儿姐金玉良言,如醍醐灌顶,是青云思虑不周,险些铸错。姐姐提醒的是,青云记下了,日后定当谨言慎行,与杜姑娘保持距离,绝不令彼此陷入尴尬境地,亦不使清誉有损。”
他这番话说的清晰坚定,再无方才的慌乱支吾,显然是真正将杏儿的劝诫听进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