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儿一行人,在三位老丐引领下,跌跌撞撞穿过那片荒烟蔓草的进士第废园。
但见月影幢幢,断壁残垣间兔鼠潜行,夜枭啼鸣更添几分凄惶。
也不知行了多久,前方隐约现出几点微弱灯火,待走近些,方瞧清是一座废弃的偌大宅院,看那门楣规制,昔年也曾是钟鸣鼎食之家,如今却墙垣倾颓,蓬蒿满径,唯余正堂几间屋宇勉强可遮风避雨。
人未至,声先闻。
一阵阵压抑的咳嗽声、低语声、孩童啼哭声混杂传来。
踏入那残破的大门,眼前景象令人心酸:
只见堂内或坐或卧,挤满了衣衫褴褛的乞丐,怕有数十人之多。
男女老幼,个个面黄肌瘦,在几堆奄奄一息的篝火映照下,更显憔悴不堪。
空气中弥漫着伤病特有的腥秽之气与草药的苦涩味道。
马儿背着林青河,碧菡、水仙相互搀着,杏儿背着安儿,甫一进来,便被这满目疮痍所慑,一时怔在当场。
那引路的老丐哑着嗓子道:
“诸位善人莫怕,此地暂可安身,适才那些歹人,等闲不敢来此搅扰。”
话音未落,忽听林青河激动的声音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丰……丰四爷?是您老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角落火堆旁,一位倚墙而坐的老者缓缓抬起头。
他虽然也是鹑衣百结,满面尘灰,但那身量却比寻常乞丐高大魁梧许多,纵然此刻佝偻着背,依旧能窥见昔年骨架。
他须发皆已花白,乱草般虬结,唯有一双眸子,在昏暗中仍透着历经世事的沧桑与一丝未曾磨灭的锐气。
那丰四爷眯着眼,仔细打量了林青河片刻,眼中陡然爆出一团精光,挣扎着想站起:“你……你是林家那后生,青河小子?”
林青河被人扶着下了马背,双目含泪,哽咽道:“正是小子!四爷,当年若非您和诸位乞帮兄弟一口食续命,小子早已是洛阳城外的一堆枯骨了!”
他转向杏儿等人,急急解释道:
“这位丰四爷,早年也是读书人,当时在洛阳城可算是乞儿中的头面人物,最是急公好义!我被打断腿丢在街上,是四爷每日里省下些粥饭与我,又寻些草药给我敷伤口,这才捡回一条命啊!”
那丰四爷摆摆手,声音沙哑如破锣:“陈年旧事,提它作甚。同是天涯沦落人,搭把手罢了。”
他目光扫过林青云、杏儿等人,见他们虽略显狼狈,但气度不凡,尤其林青云,虽衣衫染尘,眉宇间却自有英气,不由问道:
“青河小子,这几位是……”
林青河忙道:“这是我本家兄弟林青云的朋友。”
他简略说了被诬陷逃亡之事,却隐去了许多细节。
丰四爷听罢,长叹一声,那叹息声在破败的堂宇间回荡,带着无尽的苍凉:
“唉……这年头,不是官就是匪,叫老实人如何活命啊!”
他环视满堂蜷缩的身影,那些在火光映照下更显凄苦的面容,惨然续道:
“不瞒诸位,我等聚集于此,也是被那‘体面’二字逼得走投无路!”
“自打那位号称‘铁面阎罗’的张永明张大人要来河南府彻查的消息传开,伊王府里的贵人们,就嫌我们这些腌臜乞丐在城里碍眼……”
“说我们有碍观瞻,坏了洛阳城的体统风光!”
“除了城南几处破庙烂屋、贫民窟里还勉强容得下些老弱病残,其他地方,尤其是王府周边那些光鲜地界,但凡是看着不顺眼的,便被王府护院如驱猪狗般往外撵!”
“稍有迟疑,或是动作慢了些,迎头便是拳脚棍棒,毫不容情。”
“洛阳城北有黄河天堑,西有函谷关重兵阻道,大家伙儿无奈,只能拖家带口,一路往东南方向乞讨流浪。”
“我等便是流落到了这云溪镇,寻得这处废宅暂且栖身,苟延残喘罢了。”
“旁边这兵营……”
“嘿,倒是清静,只要不生乱子,那些军爷也等闲不来管我们这摊烂事。”
正说着,门外脚步声响起,众人一惊,却见是林青云背着红蕖终于赶到。
他气息微喘,额角见汗,显然是背着人一路疾奔而来。
红蕖伏在他背上,螓首无力地靠着他肩头,面色苍白如纸,臂膀上箭创处的衣衫已被鲜血浸透了一大片,暗红刺目。
碧菡与水仙见林青云如此小心翼翼地背着红蕖,那红蕖虽受伤,眉眼间却隐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依赖之态,二人心中顿时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一股酸涩之气直冲胸臆。
碧菡撇了撇嘴,低声嘟囔:“嗬,好一个英雄救美,怜香惜玉得很呐……”
水仙更是嗤笑道:“姐姐说的是,我等蒲柳之姿,活该自己走路,比不得人家金枝玉叶,受了点伤便需人背负。”
言语之间,满是拈酸吃醋的意味。
林青云此刻也无暇理会她们这些夹枪带棒的话,小心地将红蕖安置在一处较为干净、铺着干草的角落。
丰四爷见状,示意一个懂些粗浅医术的乞丐老婆子过来,取了些备用的疗伤草药,帮红蕖查看伤势。
林青河指着林青云对丰四爷道:“四爷,这便是我常跟您提起的,我们林家最有出息的读书种子,青云!青云,这位便是我的大恩人,洛阳城乞儿中的仗义豪杰,丰四爷!你快过来!”
林青云闻言,不敢怠慢,对着丰四爷诚挚说道:“晚辈林青云,拜谢四爷!兄长蒙难之际,若非四爷仗义援手,施以粥饭药石,我兄弟早已阴阳两隔。此恩此德,青云没齿难忘!”
说完欲行跪拜大礼。
丰四爷见状,那布满皱纹与尘灰的脸上露出一丝动容,他慌忙伸出那双骨节粗大、沾满污渍的手,一把托住林青云下拜之势。
“使不得!使不得!”他连声道,声音虽沙哑,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林相公是读书人,将来要考功名、做大事的,老朽一个蓬头乞丐,如何当得起这等大礼!青河小子与我投缘,当年不过是举手之劳,换了旁人,也会伸把手的。快请起!”
他执意不肯受礼,林青云见他态度坚决,目光诚恳,只得深深作了一揖,方才直起身。
丰四爷看着眼前身形挺拔、目光清正的少年,又环视这满屋的凄凉景象,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似是追忆,又似是感慨。
他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仿佛承载了数十年的风霜:
“唉……说起来,老头儿年少时,也曾在私塾里读过几年圣贤书,那时节,何尝没有过‘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痴想?也想着有朝一日,能匡扶社稷,救济黎民……可这世道,嘿嘿……”
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后面的话尽在不言中。
“如今嘛……”丰四爷语气转为低沉,带着看透世情的沧桑,“老了,不中用了,那些大话空话,早就不敢想了。能在这乱世里,护着眼前这些苦命人,有一口薄粥喝,有一处破瓦遮头,少冻死饿死几个,便算是尽了心力,对得起当初读的那几句书了。”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林青云身上,那浑浊的眼底仿佛燃起一点微弱的火光,带着殷切的期望:
“这世道的将来,终究还得看林相公你们这样的年轻人。只盼着你他日若能得志,莫忘了今日所见,莫忘了这天下,还有无数像我们这般,连‘体面’地活着都是一种奢望的苦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