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蕖目送杏儿背负安儿,连同碧菡水仙等人踉跄遁入荒园月洞门,心中方稍安定。
正待抽身离去,忽闻临溪街方向杀声震天,金铁交鸣之势较先前更烈。
她蓦然回首,但见林青云在火把映照下如狂涛中的孤舟,虽剑光矫若游龙,然贼寇如蚁附膻,层层叠叠围得铁桶相似。
“这傻子……”
红蕖朱唇咬得发白,纤指将剑柄攥得咯咯作响。
她自幼听父兄讲述沙场故事,常恨身为女儿不能横刀立马。
此刻见林青云深陷重围,那腔将门热血直冲顶门,竟把忘尘“不可恋战”的叮嘱抛诸脑后,更将自身伤痛置之度外。
但见玉足顿地,人已如离弦之箭折返战场。
此时林青云正施展“破军七式”,秋水剑荡开三名匪徒兵刃,忽觉压力骤减。
眼角余光瞥见一抹身影闯入战团,不是红蕖更是何人?
当下心头火起,厉声喝道:“杜姑娘速退!小弟自有脱身之策,何苦回来送死!”
红蕖剑锋挑开斜刺里袭来的哨棒,喘着气应道:“林公子说哪里话!杜家没有临阵脱逃的懦夫!今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话音未落,肩创迸裂,鲜血顺着袖管汩汩而下。
林青云见她面色惨白犹自苦战,又是气恼又是怜惜。
恰在此时,一柄朴刀挟风雷之势直劈红蕖面门。
她因失血眼前发黑,竟未及时闪避。
林青云眼明手快,疾探左手攥住她腕子往怀中一带。
这一扯力道甚急,红蕖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撞入他怀中,额头正抵上他坚实的胸膛。
刀锋擦着鬓发掠过,斩落几缕青丝,那凛冽的刀气激得她颈后寒毛倒竖。
林青云只觉掌中皓腕纤细得不堪一握,隔着衣袖都能感受到她肌肤的冰凉,心头莫名一紧。
红蕖却因这突如其来的拉扯,整张脸都埋进了他染着汗意的衣襟,男子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她一时忘了肩头的剧痛。
“小心些!”
林青云松开她手腕时,指尖无意划过她掌心,两人俱是一颤。
红蕖被他这般拉扯,颊上飞起两朵红云,幸得夜色遮掩不曾显露。
未及喘息,背后忽起恶风。
但见个使三股猎叉的悍匪悄无声息掩至,叉尖直取红蕖后心。
林青云此番再顾不得礼数,右臂疾舒揽住纤腰,足下踏着八卦步法旋身而退。
这一揽之下,只觉那不盈一握的腰肢在掌中轻颤,隔着衣衫传来的体温让他耳根发烫。
红蕖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已被带入温热怀抱,他手臂的力量透过薄薄衣衫传来,竟让她一时忘了身处险境。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混着汗水的青草气息,耳边是他急促的心跳声,一时心神俱醉。
林青云强自定神,却发觉怀中娇躯柔软得不像话,发丝间淡淡的馨香不断钻进鼻腔,搅得他心绪纷乱。
“战场分神,嫌命长么?”
林青云低斥声惊醒红蕖,忙敛心神格开袭来的兵刃。
二人背脊相抵,剑光织成密网,暂阻敌锋。
方才相贴处的暖意犹在,竟比刀光剑影更教人心旌摇曳。
楼上花美人见久战不下,焦躁地以扇击栏。
忽取连弩在手,阴恻恻道:
“倒也做对同命鸳鸯!”
三支乌箭呈“品”字激射,其中一支箭直取红蕖咽喉!
此时林青云正格开两把鬼头刀,忽听破空声异,抬眼恰见箭镞寒光已距红蕖不过丈余。
情急之下再无他法,猛地合身扑上将红蕖紧紧抱住,就势向侧方翻滚。
这一扑力道甚猛,两人相拥着在地上连滚数周,红蕖只觉得天旋地转,唯一清晰的是他紧紧护住自己的臂弯。
他的手掌始终护在她脑后,每一次翻滚都用自己的背脊承受着碎石断木的撞击。
箭矢擦着耳畔钉入土中,溅起的碎石刮面生疼。
在翻滚间,她的唇不经意擦过他颈侧,感受到他喉结急促的滚动;
他的胸膛紧密贴合着她的,隔着几层衣衫都能感受到彼此剧烈的心跳。
待尘埃落定,红蕖抬眸望去,但见他虽衣衫沾染尘土,却气息平稳,显然未受损伤。
四目相对之际,林青云忽觉这般搂抱殊为不妥,慌忙松开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低声道:
“杜姑娘,方才情急之下,小弟多有冒犯,还望恕罪……”
说着便要起身退开。
不料起身时掌心不经意擦过她腰侧软肉,红蕖忍不住轻嘤一声,这声娇啼让林青云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料红蕖竟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勇气,纤臂一伸,反将他的去路拦住。
她面上绯红如霞,声音虽轻却坚定:
“乱军之中,何须拘这些虚礼……”
说话间,整个娇躯已贴靠过来,方才被他护在怀中的暖意犹存,让她贪恋这一时的安稳。
指尖触及他衣襟上被树枝划破的裂口,心头泛起细密的疼。
林青云顿觉温香软玉满怀,女子胸前饱满的柔软隔着衣衫传来,伴着略显急促的呼吸轻轻起伏。
他一时僵在原地,耳根发烫,连呼吸都错乱了节拍。
正要开口,却听脚步声杂沓,十余名土匪已持兵刃围将上来。
“小心!”
红蕖这才惊醒般松开手臂,与林青云同时跃起。
二人背靠断墙,各执兵刃相对来敌。
暮色中但见彼此眼中犹有余温,方才那片刻温存,竟比刀光剑影更教人心旌摇曳。
“杜姑娘……”林青云撑起身,声音里透着无奈,“你可知方才若慢得半分,此刻你我俱已成箭下亡魂?”
暮色中但见他一双星眸灼灼,既有责备更多关切。
红蕖垂首捻着衣带,声若蚊蚋:“我、我见公子被困,心中焦急……”忽抬首直视他双眼,目光灼灼如星火,“红蕖虽愚钝,却也知义之所在!岂能独善其身?”
林青云闻言怔住,正待再劝,四周匪徒又合围上来。
“走!”
林青云当机立断,趁贼人尚未合围,他抓起红蕖手腕疾奔。
但觉她指尖冰凉微微发颤,知她伤势沉重,遂将臂弯收紧几分。
这一次,他的掌心完全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指缝紧密相贴的温度让红蕖苍白的唇瓣泛起浅浅笑意。
暮色如浓墨般层层浸染,废园只剩下幢幢黑影。
红蕖任由他牵引着手腕,在倾颓的梁柱与荒草间疾行。
碎石不断硌过鞋底,断墙缝隙里探出的荆棘勾住衣袂,发出细碎的撕裂声。
她抬眸望向身前之人的侧脸,那道轮廓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分明。
有碎发被汗水黏在他额角,随着起伏的喘息微微颤动。
远处兵营号角声穿透暮霭,与身后追兵的呼喝交织成网,可在他沉稳的步履间,那些喧嚣竟都渐渐褪成模糊的背景。
红蕖忽然就想起儿时摇头晃背《木兰辞》的午后——
“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那时只觉得这诗句俏皮,此刻在刀光剑影的缝隙里回味,竟品出别样的缠绵。
他们此刻何尝不是雌雄莫辨的双兔,在生死场中相携奔逃?
纵使前路荆棘满途,能与此人并肩而战,夫复何求?
这念头如温泉淌过肺腑,连带着周遭萧索的残垣都染上几分暖意。
他忽然收紧掌心,带着她侧身躲进半堵破墙后。
追兵的脚步声近在咫尺,她屏住呼吸,却听见彼此的心跳在这个逼仄的藏身处轰然交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