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云本只是冷眼旁观,见那伙计与黑衣人竟对一条饿狗下此毒手,不由心生警惕。
常言道“观人于微”,这两人对一条野狗尚且如此狠毒,其心性之残忍可见一斑。
更奇怪的是,不过是一条老狗偷食残羹,何至于要取它性命?
思及此,林青云再不迟疑。
但见他身形微动,人已如清风过隙,倏忽间便至店伙与黑衣人之间。
此时那黑衣汉子手中的长凳已呼啸着落下,眼看就要砸中老狗的头颅。
“住手!”
林青云一声清喝,右手疾探,五指如钩,已稳稳抓住那条下坠的长凳。
同时左袖一拂,一股柔劲送出,将那店伙推得连退数步,一屁股坐倒在地。
黑衣人只觉手中长凳如生根般再难移动分毫,不由大惊失色,定睛看时,却见一个少年单手握凳,目光如电,正冷冷地盯着自己。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二位何故对一条老狗痛下杀手?”
林青云声如寒冰,震得二人心头发颤。
伙计跌坐在地,面如土色,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黑衣人强自镇定,松开长凳,拱手道:“这位客官有所不知,这瘟狗凶恶,恐其伤人……”
“伤人?”林青云冷笑一声,瞥了一眼又去舔食残渣的老狗,“我只见它饿极求食,何来凶恶之说?倒是二位,出手狠辣,不似寻常店家。”
就在这答话之际,那老狗已将地上残肴舔食殆尽,意犹未尽地咂咂嘴,摇着尾巴似乎还想寻找更多食物。
然而不过几息之间,它忽然四肢一软,连呜咽都未曾发出,便“噗通”
一声,软绵绵瘫倒在地。
“这……这是怎么回事?”青衫客官第一个反应过来,霍然起身,指着地上的狗,怒视伙计,“这菜中有问题!”
林青云心念电转,已知落入贼窝。
强压胸中翻涌的怒火,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对红蕖使了个眼色。
那厢林青河急道:“诸位快走,莫要管我!”
杏儿闻言,银牙紧咬,竟不顾男女之防,俯身将林青河负在背上。
她一个弱质女流,此刻却不知从何处生出的气力,步履虽蹒跚,眼神却坚定如铁。
红蕖见状,玉指含入口中,一声清越哨音破空而出。
但听门外马嘶长鸣,一匹白马挣脱缰绳疾驰而来。
她迅即将林青河横置马背,对林青云急道:
“我的烟云骢通灵,闻哨即至。只是林公子的黄骠马与枣红驹未见踪影,怕是已遭不测。此刻顾不得这许多,先杀出去再说!”
掌柜的狞笑一声,面目在摇曳烛光下扭曲如夜枭,手掌猛拍柜台,震得算盘哗啦作响:“瓮中之鳖,还想走脱?”
话音未落,原本擦拭桌椅的伙计猛地撕开粗布短褂,后厨帘幕掀处,七八个彪形大汉如饿虎出柙,杀猪刀映着灶火寒光,柴斧刃口还沾着碎木,镰刀弯如新月——虽非制式军械,却皆透着经年累月的血腥杀气。
烛火被劲风带得明灭不定,将兵刃寒光映得满室碎金乱玉。
“冲出去!”
林青云低喝如惊雷炸响,身形如鹞子穿林倏然而动。
掌影翻飞似落英缤纷,腿风凌厉如霹雳弦惊。
一招“双龙出海”,双掌拍出排山倒海的气劲,拦门的两名持刀汉子尚未举刀,便如断线纸鸢倒飞出去,脊背撞上八仙桌,木屑纷飞如雨。
红蕖腕底龙吟乍起,长剑应声出鞘。
剑光如匹练横空,在众人周身织就绵密剑网。
杏儿背着林青河疾退;
碧菡与水仙一左一右架着安儿,素手紧扣成白,虽花容失色如经雨海棠,却紧抿朱唇步步相随。
就在众人堪堪冲出大门之际,忽听屋顶“咻”的尖啸破空,一支响箭携着火星穿瓦而出,在墨色天幕炸开凄厉红光!
那三个老乞丐忽然互搀着上前,其中须发花白者颤巍巍拄着竹杖:
“诸位善人,老朽认得往镇北兵营的捷径。这些歹人最怕惊动兵营,咱们偏要往那里去!”
花美人隐于二楼廊柱阴影中,面沉如水:
“堵住临溪街两厢!休要放走一个!”
言罢自墙上取下连弩,机括轻响如毒蛇吐信,眼中寒光似雪原孤狼。
老丐在前疾走,边走边招呼大家:
“穿过这条巷子,往左有座前朝进士第废宅,荒草能没人,从那儿可绕道镇北兵营!”
话音未落,忽见巷口转出数条黑影,当前一人鬼头刀映着月色,狂笑着:
“看你们往哪里逃!”
林青云环视四周见墙高丈余,当即喝道:
“杜姑娘护住上方,我开路!”
身形暴起如大鹏展翅,已扑至持刀汉子面前。
那汉子举刀便劈,林青云秋水出鞘,轻轻划过,那操刀的大汉却觉虎口剧痛,鬼头刀竟脱手飞出,“当啷”声在青石板上溅起火星。
他还待挣扎,林青云却已欺身近前,手中秋水剑于暗夜中划出一道冷冽弧光,精准地掠过他的喉头。
那汉子身形一僵,随即捂住喉咙,眼中光彩迅速黯淡,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红蕖剑光霍霍舞成银球,将自墙头跃下的两名黑衣人逼得连连后退。
忽闻熟悉嘶鸣,原是那匹玉骢马竟挣脱追至巷中,马鬃飞扬如银缎。
红蕖急将林青河扶正,对杏儿疾呼:“姐姐快上马!”
杏儿却只是吩咐不会骑马的林青河趴好,双手抓稳,自己则背起安儿,紧束腰间丝绦:
“林大哥腿脚不便,马背上只能乘一个人!”
话音未落,忽见斜刺里寒光闪动,一柄镰刀直取安儿后心!
“小心!”
一位老丐竟纵身扑挡,竹杖与镰刀相撞应声而断,枯瘦身躯被镰刀划过,跌坐在地,挣扎了好几下都无法起身。
林青云见状目眦欲裂,凌空飞踢将持镰汉子踹出三丈开外,扶起老丐时触手尽是嶙峋瘦骨。
老丐却强笑推他:“老朽残命不足惜,公子和几位姑娘都是善人,切莫丢了性命,快走!”
此刻巷战愈酣,黑衣人如潮水般自暗处涌来。
花美人阴笑着举起连弩,腕底轻抖三下,乌光分取林青云三处要穴!
“林公子小心!”
红蕖扑上前,剑舞作光幕,“叮叮”两声格开箭矢,第三枚却钉在了红蕖臂膀上。
鲜血瞬间浸透衣衫。
红蕖闷哼一声,目光如冰:“卑鄙,竟然暗箭伤人!”
话音未落忽闻远处号角连绵,地面隐隐传来铁蹄震动。
老丐喜极而泣:“是兵营巡哨的铜角号!”
花美人面色骤变,他弃了弩箭,拔出腰间的匕首,强攻而来。
林青云面对重重围困,反而越战越勇,他施展出“破军七式”,但见剑光如雪纷飞,所过之处兵刃折断声不绝于耳。
“随我来!”老丐指向一处倾颓门楼,石狮歪斜在荒草中。
众人冲入废进士第,但见荒草没膝,断壁残垣间蛛网如鬼手飘摇。
三个乞丐熟悉路径,引着众人穿行在败落亭台间,身后追击声与暗器破空声不绝。
红蕖舞剑护住后方,忽见一枚飞蝗石直取杏儿后心,当即旋身扑挡。
石块重重击在肩胛,她喉头一甜强咽鲜血,长剑插地稳住身形。
“红蕖妹妹!”
杏儿回首恰见这一幕,珠泪盈睫。
红蕖以剑拄地咬牙喝道:
“快走!莫误时机!”
她强忍着肩胛处传来的剧痛,目送最后一个身影消失在荒草丛生的月洞门后,嘴角终于浮起一抹释然的笑。
这才抬眼望向这片黄昏中的废园。
夜色正从残垣断壁的角落里悄然蔓延,寒意随着暮色一点点渗入这片荒芜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