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如钩,寒星零落。
废宅正堂内,几堆篝火奄奄一息,映得众人脸上明暗不定。
林青云将最后一块干粮掰碎分与安儿,目光扫过蜷缩在角落的众人——
杏儿正为红蕖更换染血的布条,碧菡与水仙相互依偎着取暖,林青河靠墙而坐,腿伤处虽经简单包扎,仍是眉头紧锁。
方才仓皇逃命,行李细软尽数遗落在花开酒楼,如今除却随身少许散碎银两,真可谓一贫如洗。
林青云缓步踱至破败的窗棂前,望着院中荒草在夜风中起伏,如同他此刻的心潮。
连日来的颠沛流离,奸人陷害,匪徒追杀,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他想起忘尘道长那句冷冽的讥讽——
“认识你,贫道真够丢人”,字字如针,扎在心口。
自己空负一身武艺,却屡屡受制于人,连累这许多信任他、追随他的人受苦。
一股郁勃之气在胸臆间翻腾,握剑的手指节渐渐发白。
“不能再这般退让了……”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对付这等穷凶极恶之徒,心慈手软,便是纵虎为患!”
他倏然转身,目光灼灼看向众人,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诸位,我等行李盘缠尽陷于贼手,如此困顿绝非长久之计。我意已决,今夜便重返那花开酒楼,杀他一个回马枪!”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不可!”红蕖虽面色苍白,闻言仍强撑起身,急道:“公子万万不可!那花美人绝非善类,酒楼内必是龙潭虎穴,你孤身前往,岂非自投罗网?”
杏儿也连忙劝阻:“公子,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贼人势大,我们如今人困马乏,当以暂避锋芒为上。些许身外之物,丢了便丢了,只要人平安,总有法子可想。”
碧菡与水仙亦是花容失色,连声道:“小相公,去不得呀!”
林青云神色不变,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林青河身上。
林青河与他目光一触,见他眼中那份不容动摇的坚毅,深知这位族弟已然成长,再非昔日只知埋首经义的文弱书生。
他叹了口气,哑声道:“青云……你既有此心,为兄不拦你。只是,务必谨慎,事若不可为,当以全身而退为要。”
林青云微微颔首,对众女道:
“诸位姐姐的关切,青云感激不尽。”
“然则,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那花美人经此一役,损兵折将,必然料想不到我等敢去而复返。”
“此正合兵法所言‘出其不意,攻其无备’。”
“我此去非为逞匹夫之勇,一则为取回必要银钱行囊,以解眼下燃眉之急;”
“二则,亦要叫那贼子知晓,吾辈非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若一味隐忍,彼辈气焰只会愈发嚣张。”
他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见众人犹有忧色,他续道:
“我自有分寸,只暗中行事,若见机不妙,立时便走。”
“诸位且在此安心等候。”
众女见他心意已决,知再难劝阻。
红蕖默默握住了他的手,低声道:“公子……千万小心。”
杏儿则轻声道:“我等在此,为公子焚香祷告,盼你平安归来。”
当下,林青云略作收拾,紧了紧腰间秋水剑,对丰四爷拱了拱手:
“四爷,此间暂托您老照应。”
丰四爷那浑浊的眼中精光一闪,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花开酒楼后院,灯火通明。
花美人一身绮罗衣裙,却难掩眉宇间的戾气。
他斜倚在铺着锦垫的檀木椅上,纤细的手指捻着一串琥珀念珠,面前桌上摊开着账册,旁边还放着一把出鞘的匕首,寒光森森。
堂下站着几个垂头丧气的黑衣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
一个管事模样的汉子正战战兢兢地禀报:“……当家的,清点清楚了,折了四个兄弟,重伤十个,轻伤的不算。药材耗费不少,抚恤……也是一大笔开销。”
“废物!”花美人猛地将念珠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声音尖利,“一群饭桶!几十号人,都拿不下,本座养你们何用!”
他越说越气,胸脯剧烈起伏,脸上那层厚厚的脂粉似乎都要龟裂开来。
“那姓林的小子,还有那个使剑的贱女!此仇不报,我花美人还有何颜面在这云溪镇立足!”他咬牙切齿,眼中射出怨毒的光芒,“还有那些乞儿,竟敢坏我好事!传令下去,加派人手,给我盯紧了镇北那片地,一旦有风吹草动,立即行动!”
众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花美人发泄一通,只觉心烦意乱,挥挥手让众人退下,独自对着跳跃的灯焰发怔。
这次围杀不成,反而损兵折将,可谓偷鸡不成蚀把米,怎能不叫他郁闷难当。
与此同时,一道黑影如同狸猫,悄无声息地掠过了酒楼后院的围墙,正是去而复返的林青云。
他伏在屋脊阴影处,屏息观察。
院中守卫果然比白日森严了许多,不时有持刀汉子巡逻而过。
他目光扫过马厩,心中一沉——
果然,他那匹神骏的黄骠马与枣红马皆已不见踪影,想必是被贼人牵走变卖或隐匿了。
他暗叹一声,不再留恋,身形一展,如一片落叶,轻轻飘向主楼屋顶。
揭开一片屋瓦,下方正是花美人所在的内堂。
只见其烦躁地踱着步,口中喃喃咒骂。
林青云正欲细听,脑海中却不期然又回荡起忘尘道长那句“真够丢人”,一股热血蓦地上涌,直冲顶门。
“林青云啊林青云,你若始终这般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岂非真成了忘尘道长口中那不堪之人?”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
林青云轻轻拈起手边一片青瓦,运起巧劲,朝着下方院门处掷去。
“啪嚓!”
瓦片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什么声音?”
院内顿时一阵骚动,几名守卫立刻持械冲向院门,警惕地四下张望,却只见满地碎瓦,并无异状。
“晦气!怕是哪来的野猫蹬掉了瓦片。”
一个守卫嘟囔着。
众人查看无果,渐渐散去。
不过半柱香功夫,又是一声脆响从侧院传来。
“又来了!”
守卫们再度被惊动,一番搜索,依旧一无所获。
当第三片瓦在库房附近碎裂时,连花美人都被惊动了。
他推开窗户,尖声骂道:
“一群蠢材!连只夜猫子都搞不定吗?再大惊小怪,扰了老子清静,仔细你们的皮!”
守卫们诺诺连声,心中却也疑神疑鬼,精神不敢有丝毫松懈。
如此三番两次,直到后半夜,月已西斜。
连续的精神紧张与徒劳的搜索,使得众匪疲惫不堪,警戒之心大减。
院中巡逻的脚步声变得稀疏而拖沓,呵欠声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