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云目光扫过众人,见大家虽面露喜色,但眉宇间仍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惶与对未来的迷茫。
他心知此刻绝非安享“战利品”之时,更需安定人心,谋划将来。
他略一沉吟,对丰四爷及杏儿二人道:
“四爷,杏儿姐,请借一步说话。”
说罢,他引着三人走向正堂一处较为僻静的角落。
这里原先应是宅邸的偏厅,如今只剩几堵残墙围合,头顶瓦砾稀疏,可见微茫晨曦。
当中燃着一堆篝火,枯枝噼啪作响,跳动的火焰驱散了些许黎明的寒意,也将三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映在斑驳的墙壁上。
林青云将背上那个沉甸甸的包袱解下,置于火旁一块较为平整的地面上。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将包袱皮揭开。
刹那间,珠光宝气,盈室生辉!
饶是杏儿曾在祝府那等钟鸣鼎食之家见过世面,身为张氏跟前得力的大丫鬟,经手的奇珍异玩不在少数,此刻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一双杏眸瞪得溜圆,下意识地以手掩唇,才未惊呼出声。
但见那包袱皮上,黄的是金锭,白的是银元宝,俱是成色十足,分量沉手。
更有那各色首饰,赤金点翠的步摇、温润无瑕的玉佩、嵌着猫儿眼与祖母绿的戒指、绞丝玲珑的金镯……
林林总总,堆叠在一起,在篝火的映照下,流光溢彩,几乎令人不敢逼视。
这些物件,有些显然是女子所用,且不止一人风格,想必是那花美人搜刮或自用的珍藏,其价值难以估量。
而丰四爷,这位饱经风霜、看尽世态炎凉的老丐,此刻亦是瞠目结舌,布满皱纹与污垢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一生漂泊,乞食度日,见过豪门一掷千金,也见过贫户鬻儿卖女,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如此巨量的财富会这般突兀地呈现在自己眼前。
他喉头滚动,半晌,才沙哑地吐出几个字:“这……这简直是……”
林青云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神色却是一片平静,并无半分得意与贪婪。
他伸出手,轻轻拨弄了一下那些金珠玉饰,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语气沉凝道:
“这些,皆是那不义之财。取自匪类,沾满血腥与污秽。”他抬起眼,目光清澈,看向丰四爷,“四爷,晚辈此行,一是为解我等眼下燃眉之急,二也是挫敌锐气。然则,钱财乃身外之物,过犹不及。我等一行人,日后用度,留下三分之一,已是绰绰有余。”
他顿了顿,将包袱推向丰四爷面前,言辞恳切:
“剩下的这些,还请四爷收下。”
丰四爷闻言,如遭雷击,猛地后退半步,连连摆手,那根竹杖都差点脱手,急声道:
“不可!万万不可!林相公,你这是何意?老朽出手,乃是江湖救急,义之所至,绝非为这黄白之物!你若如此,岂非瞧不起老朽,视我丰四为那等趁火打劫之辈?”
他胸膛起伏,显得激动异常,脸上的皱纹都因激动而深刻了几分。
林青云早有所料,并不退缩,反而上前一步,目光诚挚,言语更是推心置腹:
“四爷高义,青云岂敢有丝毫轻慢?”
“正因敬重四爷为人,深知您老心系这些苦命弟兄,方才如此行事。”
“您看这废宅之中,数十口人,鳏寡孤独,啼饥号寒,伤病缠身者甚众。”
“这些钱财,在我等手中,不过是锦上添花,或是招祸之根苗。”
“但在四爷您手中,却能化作活命之米粮,疗伤之药材,御寒之衣物!”
“《孟子》有云:”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晚辈虽不敢言‘达’,然既得此不义之财,将其用于济困扶危,使其物尽其用,稍解这人间苦难,方不负天道好还之理。”
“四爷,您就莫再推辞了,这非为酬谢,实乃托付!”
这一番话,情理兼备,掷地有声。
杏儿在一旁听得微微颔首,看向林青云的目光中满是赞许。
丰四爷怔怔地听着,浑浊的老眼望着林青云那年轻却坚毅的面庞,又低头看了看那堆璀璨夺目却又沉甸甸的财物,再环视四周这破败凄凉、哀鸿遍野的景象,心中真是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他想起自己年少时读过的圣贤书,那些“民胞物与”、“天下为公”的理想,早已在残酷的现实中被磨得只剩下求生的本能。
而今,却在这样一个少年身上,看到了久违的道义与担当。
丰四爷沉默良久,终是长长叹息一声,那叹息中带着释然,也带着无比的沉重。
他伸出那双枯瘦、满是老茧与污渍的手,并非去拿那些金银,而是重重地按在了林青云的肩上,声音哽咽道:
“林相公……老朽……老朽活了这把年纪,自诩见过不少人,今日方知何为少年英杰,何为仁心侠骨!你……你让老朽汗颜呐!好!好!这份托付,老朽接了!定当每一文钱,都用在刀刃上,绝不辜负这片济世之心!”
他不再推辞,收好财物后,他脸上的激动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忧虑。
“林相公,”丰四爷压低了声音,露出深深的忌惮,“财物虽得,然祸根未除。那花美人此番赔了夫人又折兵,损失如此惨重,以他那睚眦必报、阴狠毒辣的性子,绝无可能善罢甘休。他必定如同疯狗,掘地三尺也要将我等寻出。”
林青云神色一凛,点头道:
“四爷所虑极是。晚辈亦知此事难了。只是不知,这花美人下一步会如何动作?我等如今藏身于此,旁边便是兵营,他难道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冲击兵营左近?”
丰四爷闻言,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而讥诮的弧度,摇了摇头:
“相公有所不知,切莫将希望寄托于那些丘八身上。”
“他们平日里在此驻守,与匪类井水不犯河水。”
“只要不生大乱,危及营寨,他们多是睁只眼闭只眼,乐得清静。”
“但今时不同往日,这花美人,绝非寻常莽夫。”
“此獠心思缜密,手段阴毒,远超一般匪类。”
“他若杀红了眼,难保不会铤而走险。”
“画虎画皮难画骨,此人,不可小觑啊!”
“那依四爷之见,我等如今是走是留?该当如何应对?”林青云虚心求教,眉头紧锁。
丰四爷目光投向篝火之外那渐亮的天空,眼神深邃,缓缓道:
“眼下局势,敌强我弱。”
“其一,趁其尚未围攻,立即收拾,远遁他乡。”
“此策稳妥,但路途艰辛。”
“且我等队伍中伤者、弱者甚多,行动不便,能否安然脱身,犹未可知。”
“其二呢?”林青云追问。
丰四爷收回目光,看向林青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其二,便是以静制动,但也需做好拼死一搏的准备!”
“这废宅虽破,却占地颇广,地形复杂,易于周旋。”
“我等可借助此地利,稍作布置,严加戒备。”
“同时,老朽可派几个机灵可靠的乞儿,扮作寻常流民,在外围小心打探消息,监视花开酒楼及通往此处的要道动静。”
“若能知其动向,或可寻得破绽,甚至……”
“先发制人!”
他的话语中透出一股历经磨难而不磨灭的血性。
“自然,此策凶险万分,无异于火中取栗。”
“需得众人同心,且有足够的运气。”
“何去何从,林相公,还需你与大家共同定夺。”
林青云默然不语,凝视着跳跃的火焰,心中念头飞转。
逃亡,看似安全,实则前途未卜,且显得怯懦;
固守,虽有地利,却无疑是置身于刀尖之上,随时可能面临灭顶之灾。
而丰四爷那句“不可小觑”的花美人,如同一片沉重的阴云,笼罩在所有人的心头。
天光渐亮,废宅中的呻吟声、咳嗽声、孩童的啼哭声渐渐清晰起来,新的一日来临,而危机,也随着这黎明,步步紧逼。
远处兵营的方向,隐约传来一声号角,悠长而苍凉,更添了几分肃杀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