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四爷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讥诮,反手从怀中掏出一个鼓囊囊的皮囊,看准追兵最密集处,运力向后猛地一甩!
皮囊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撞在缺口边缘,“噗”地一声破裂开来,大片白色的粉末如同浓雾般瞬间弥漫开来,笼罩了正准备钻过缺口的几名匪徒。
“啊!我的眼睛!”
“是生石灰!咳咳……我看不见了!”
“退!快退!”
惨叫声、痛苦的呻吟声、愤怒的咒骂声、剧烈的咳嗽声顿时在缺口处响成一片,追兵阵脚大乱,纷纷捂眼后退,互相推搡踩踏,暂时完全失去了追击能力。
白色的石灰粉在火把映照下纷扬,如同降下的一场死亡之雪。
丰四爷趁机一把拉过林青云,低声道:“这边!”
两人不再沿小巷直跑,而是闪入另一条更不起眼的、几乎被杂物堵塞的岔道。
后方是更为复杂曲折的巷道网络。
二人不敢停留,也顾不得脚下污秽,沿着这预设的逃生路径发足狂奔,身后花开酒楼方向的喧嚣叫骂声、锣声,渐渐微弱,最终被深沉的夜色彻底吞没。
直到在迷宫般的小巷中穿行许久,确认彻底甩脱了所有可能的追兵,二人才在一处堆满破旧箩筐和废弃家具的角落停下脚步,背靠冰冷的墙壁,稍作喘息。
夜凉如水,汗水却已浸湿了内衫。
林青云调匀呼吸,压下翻腾的气血,对着身旁的丰四爷深深一揖,语气诚挚无比:
“多谢四爷救命之恩!今夜若非您老神机妙算,及时现身,晚辈恐怕已深陷重围,难以脱身。此恩此德,林青云没齿难忘!”
丰四爷摆了摆手,花白的须发在微凉的夜风中轻轻颤动,脸上却带着一丝欣慰与赞许的笑意:
“林相公不必多礼,江湖救急,本是分内之事。”
“老朽在废宅见你离去时神色决然,便知你必行险着,欲要虎口拔牙。”
“放心不下,故而暗中跟来。”
“那花美人狡诈多疑,犹如狐兔。”
“白日里在你我手下吃了亏,夜间岂能不严加防备?”
“你前番投石问路,虽扰敌心神,却也让他更加确信你今夜必会来袭。”
“他故作懈怠,实则外松内紧。”
“早已布下重兵,张网以待,只等你自投罗网。”
“你能想到的,他未必算不到。”
林青云闻言,恍然之余更是惭愧,脸上微热:
“是晚辈思虑不周,年少气盛,只道计策已成,却未想对方将计就计,险些误了大事,更累及四爷您老人家涉险,实在……”
“呵呵,无妨。”丰四爷呵呵一笑,打断了他的自责,伸手拍了拍他坚实的肩膀,目光中满是阅历带来的宽和。
“年轻人,有胆魄,有血性,是好事。不经磨难,如何成长?”
“经此一役,那花美人损兵折将,面上无光,更被你夺去不少钱财,必然肉痛。”
“以他睚眦必报的性子,绝不肯善罢甘休。”
“此地已成是非之窝,不宜久留。”
“我等需速回废宅,与众人会合,商议下一步的行止。”
林青云点头称是,掂了掂背上那沉甸甸的包袱,心中稍定。
虽历经凶险,九死一生,但总算夺回了一些资财,可解燃眉之急。
然而,比这黄白之物更重要的,是经此一夜生死搏杀,那郁结已久的闷气,终于得以一舒。
秋水剑饮血虽不多,但初试锋芒,已显其锐。
前路依然艰险,黑暗重重,但他的眼神,却在经历了这夜的火与血的洗礼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更加坚定,如同淬火之后的精钢,寒光内蕴。
林青云与丰四爷一路疾行,绕过几处断壁残垣,那处暂供栖身的破败宅院已遥遥在望。
尚未走近,便见人影晃动,除了腿脚不便留守在内的林青河,杏儿、红蕖、碧菡、水仙乃至安儿,竟都焦急地候在门外几十丈以外,另有几个跟着丰四爷的乞丐也在张望。
众人一见他们身影,立刻围拢上来,七嘴八舌,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丰四爷停下脚步,花白的眉毛紧蹙,面色凝重如铁,他环视众人,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诸位!老朽与林相公能安然归来,实属侥幸。此地虽破败,但眼下尚算安稳,尔等切莫因一时心焦,便轻易远离这栖身之所。那花美人及其党羽绝非善类,此刻必然在外四处搜寻,一旦被其眼线察觉踪迹,便是覆巢之祸!切记,画地为牢,暂避锋芒,方为上策。”
他言辞恳切,然而众人方才历经担忧,此刻见二人平安,心神放松之下,对这番告诫并未十分在意。
红蕖倚在门边,一双明眸因彻夜未眠与心中忧虑布满了血丝,她见林青云虽风尘仆仆,但身形挺拔,眼神清亮,不似受伤模样,心头那块巨石方才缓缓落下。
她檀口微张,刚欲开口询问,却见身旁一道香风掠过——
水仙已抢先一步,如同乳燕投林般扑至林青云身前,竟不顾男女之防,伸出纤纤玉手一把抱住了他的臂膀,另一只手则抚上他的脸颊,上下仔细端详,声音带着哭腔,娇滴滴道:
“小相公!你可算回来了!真真吓煞我了!快让我瞧瞧,可曾伤到哪里?若有丝毫损伤,叫我……叫我心里如何过得去……”
她语带哽咽,眼圈泛红,那份情急关切,倒不似全然作伪。
林青云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一怔,脸上顿时有些发热,颇为窘迫,想要挣脱,却又觉不妥。
一旁的丰四爷见状,不由得重重干咳了几声,面露无奈之色。
杏儿心思剔透,见林青云尴尬,红蕖神色微黯,忙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将水仙轻轻拉开,温言道:
“水仙妹妹,公子奔波劳顿,且让他喘口气。这般拉扯,成何体统?”
她语气温和,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水仙这才悻悻然松开手,犹自嘟囔道:
“人家……人家这不是担心嘛……”
林青云趁机退开半步,定了定神,对着围拢过来的众人,将今夜重返花开酒楼,如何拿得钱物,又如何得丰四爷相助,破墙脱身的经过,简略述说了一遍。
他言语虽简洁,但其中险象环生、峰回路转之处,仍让众人听得心惊肉跳,屏息凝神。
当听到他最终携了金银细软,与丰四爷安然脱险时,众人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
碧菡拍着胸口,连声道:“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杏儿眼中也流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意。
安儿更是雀跃起来,拉着林青云的衣角,小脸上满是崇拜。
就连红蕖,虽然对水仙方才的举动微感酸涩,但见林青云安然归来,且行事果决,颇有担当,心中亦是欣慰多于旁骛,那紧蹙的黛眉终于舒展,唇角不自觉的微微扬起。
一时之间,这荒芜破败的宅院门前,竟难得地洋溢起一丝劫后余生的轻松气氛,众人脸上都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仿佛连日来的阴霾,也被这黎明前的微光驱散了几分。
然而,丰四爷那深邃目光中隐含的忧色,却预示着这份短暂的安宁,或许正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被更猛烈的风暴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