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废宅中弥漫着潮湿的寒意与苦涩的草药味。
众人经过一夜忐忑，大多未能安眠，个个面带倦容。
这时，丰四爷与一位乞丐老婆子一同走来，老婆子手里提着一个破旧的竹篮，上面盖着一块灰扑扑的粗布。
掀开粗布，篮子里是些黑乎乎的杂粮饼子，还有一小瓦罐看不清内容的稀粥。
饼子明显是粗粮混合了些许麸皮甚至草根捏成，表面粗糙，形态不一，甚至能看到些许未曾洗净的沙土痕迹；
那粥更是稀薄如水，仅能照见人影，漂浮着几片辨不清种类的野菜叶子。
器物亦是简陋，几个缺口裂璺的粗陶碗，边缘还沾着难以洗净的污渍。
碧菡与水仙只看了一眼，那两道柳叶眉便紧紧蹙起，脸上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嫌恶之色。
碧菡捏着鼻子，细声细气道：“这……这东西如何下咽？怕是连府里喂猫狗的食盆都比这个干净些……”
水仙更是扭过头去，以袖掩面，仿佛多看一刻都会污了眼睛。
红蕖虽未出声，但目光扫过那些食物，眉头也是微微锁紧。
她出身将门，自幼虽非极度奢华，却也衣食无忧，何曾见过这等不堪之物？
胃里不由得一阵翻涌。
林青云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神色平静，走上前，先是对丰四爷和老婆子拱手施了一礼，道了声：“有劳四爷，有劳婆婆。”
随即，他拿起一个最是坚硬、颜色也最深的杂粮饼子，毫不犹豫地咬了一口。
饼子粗粝，几乎硌牙，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味道，他费力地咀嚼着，吞咽时甚至能感觉到那粗糙的颗粒滑过喉咙。
他环视碧菡、水仙等人，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我知道此物难以下咽，形同嚼蜡，更兼……”
“不甚洁净。”
“然而，此乃四爷与诸位丐帮兄弟在自身亦朝不保夕之际，省出口粮，接济我等的一片拳拳之心！”
“岂不闻‘渴时一滴如甘露’？”
“再者，前番在龙门镇客栈，以及昨日在那花开酒楼，我等连续两次险些因入口之物而遭大难……”
“若非忘尘道长相助，杏儿姐警醒，只怕早已魂归地府，做了那糊涂鬼！”
“诸位难道忘了那等滋味？”
林青云提起旧事，众人顿时色变。
那突如其来的昏沉无力，意识涣散，任人宰割的恐惧感瞬间涌上心头。
碧菡与水仙不约而同地想起龙门镇惊魂——
那群泼皮狰狞的面孔在眼前放大，粗重的呼吸喷在脸上带着腥臭，一只糙如砂纸的手死死掐住她们的咽喉，另一只手粗暴地撕扯衣带，衣衫碎裂声刺耳，露出雪白的肌肤，凉意与恐惧瞬间窜遍全身。
她们拼命挣扎，四肢却像被抽去了筋骨般软绵绵使不上力，连呼救声都卡在喉咙里，化作细弱的呜咽。
那种任人宰割的无力感，比死亡更令人绝望……
想到这里，二人齐齐打了个寒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相比之下，眼前这碗散发着馊味的粥，虽然浑浊不堪，入口酸涩，却让她们第一次感受到了踏实——
至少，这里是安全的。
杏儿第一个走上前，默默拿起一个饼子，小口吃起来，虽也吃得艰难，但眼神坚定。
安儿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见杏儿动了，也怯生生地拿了一个，用力啃着。
红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也取了一份。
林青河靠在墙边，哑声道：
“青云说得对，活命要紧，讲究不得了。”
碧菡与水仙面面相觑，终是抵不过腹中饥饿与对毒药的恐惧，只得苦着脸，万分不情愿地拈起最小的饼子，如同服用苦药般，一点一点地掰着放入口中，那表情痛苦得如同受刑。
林青云慢慢咀嚼着那硬邦邦的饼子，粗糙的口感与酸涩的味道刺激着他的味蕾，也刺激着他的思绪。
前两次中毒的经历，如同梦魇般刻在他脑中。
若非杏儿心细如发，他们早已万劫不复。
食物……
这维系性命最基本之物，竟也能成为最凶险的陷阱，最致命的武器。
他脑中灵光一闪，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照亮！
既然贼人可用毒药暗算我等，我等为何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三口两口将剩下的饼子塞入口中，灌了几口稀粥送下，便起身走向正在安排其他乞丐的丰四爷。
“四爷，”林青云压低声音，“晚辈有一计，或可挫敌锐气，甚至……寻得脱身之机。”
丰四爷闻言，花白的眉毛一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林青云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晚辈思及前番中毒之事，心有余悸。那花美人经营酒楼，其手下匪众日常饮食，必有固定采买来源。若我等能设法在其食物或饮水中做些手脚，令其部众失去战力，岂非胜过刀兵相见，硬拼蛮干？”
丰四爷眼中精光一闪，捋了捋杂乱的胡须，沉吟道：
“此计……虽然有些上不了台面，倒也是另辟蹊径，颇有四两拨千斤之妙。只是，这药物……”
他转头，朝人群中喊道：
“老药头，你过来一下！”
只见一个身材干瘦、腰间挂着好几个颜色各异破布袋的老乞丐应声而来。
他看上去年纪与丰四爷相仿，但眼神更为浑浊些，脸上带着一种常年与草药打交道的木然。
此人绰号“老药头”，乃是这群乞丐中略通医药者，众人有些头疼脑热、跌打损伤，皆由他寻些草药对付。
丰四爷问道：
“老药头，你那里，可有能让人吃了便浑身无力，或是昏睡不醒的药物？”
老药头闻言，茫然地眨了眨眼，摇了摇头，声音沙哑：
“四爷，您说的那等厉害玩意，我可没有。那是绿林道上的勾当，我一个老叫花，哪里去弄？”他顿了顿，拍了拍自己腰间的布袋，“不过，泻药我这儿倒是有不少，药性还挺猛。”
“泻药？”林青云微微一愣。
老药头解释道：
“是啊，我们这些人，饥一顿饱一顿，时常捡那霉烂、馊变的食物果腹，吃坏了肚子是常事。有时堵得厉害，或是腹痛如绞，就得靠这泻药疏通疏通，虽然后头虚脱，总好过活活胀死、痛死。”
他说得平淡，却道尽了乞儿生涯的辛酸与无奈。
泻药……
林青云略感失望，这与他预想中能令敌瞬间失去反抗能力的药物相去甚远。
但转念一想，若能让大批匪徒腹泻不止，浑身虚脱，同样能极大地削弱其战斗力，制造混乱，未必不是机会。
“也罢，泻药便泻药！”丰四爷倒是果决，用力一顿手中竹杖，“总好过没有。老药头，你那些家当，分量可够？”
老药头估摸了一下，点头道：“若只是对付几十号人，攒下来的料，应该够用。”
丰四爷神色一肃，目光灼灼地盯着老药头，叮嘱道：
“此事关乎我等几十人性命，非同小可！你务必仔细斟酌，分量拿捏要准，既要见效，亦不可过早被人察觉异味。所需器物，调配手法，皆要稳妥，万不能出了纰漏！”
老药头见丰四爷说得郑重，那木然的脸上也多了几分凝重，哑声应道：
“四爷放心，我晓得轻重，这便去预备。”
言罢，转身朝着蜷缩在角落里的几个乞丐招了招手，低声唤道：
“吴嫂，你手脚利落，随我一同去置办，需个帮手。”
应声站起的是一个约莫三十余岁的妇人，同样衣衫褴褛，脸部用破布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个眼睛，但眼神却比寻常乞丐多了几分沉静与利落。
她不言不语，只默默走到老药头身边，二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朝着废宅更深处，那堆放杂物的角落走去，显然是要去寻个僻静处，仔细调配那关乎大局的“利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