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众人一早便在客栈中换了衣裳。
昨夜龙门镇一场惊魂,虽未让匪徒得逞,但衣衫多被撕扯破损,众女想起当时情景,犹自心有余悸。
红蕖对镜理妆时,手指仍不免微微颤抖,碧菡等人亦是沉默寡言。
林青云只得在龙门镇头随意购置了些成衣让大家换上,虽不甚合身,倒也整洁干净,随即不敢多留,匆匆收拾行装便再度启程。
离了龙门险地,一行人沿伊川继续南行。
但见两岸山势渐缓,阡陌纵横,春水碧于天。
舟车劳顿数日,这日将近黄昏,暮霭渐起,远远望见前方炊烟袅袅,屋舍俨然,正是云溪镇。
林青云勒住黄骠马,目光掠过镇口那块饱经风霜的青石界碑,心中百感交集。
去岁在此遭遇的种种险厄,秦四娘的易容诡计、迎宾楼内的暗藏杀机、土地庙中的生死搏杀,乃至忘尘的警示“狐仙庙有机缘”,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彼时他尚是赶赴洛阳的学子,满腔热忱;
如今虽沉冤得雪,身边却聚集了这许多需要他庇护之人,肩上担子更重了几分。
“可是到了歇脚处?”红蕖策马近前,见他神色有异,不由问道。
她已换上前日在龙门镇购置的青布骑射服,青丝绾作男子髻,更显英姿飒爽,只是目光掠过林青云时,总不自觉柔下几分。
林青云颔首:“前方便是云溪镇。去岁我曾途经此地,不想一年光景,物是人非。”
他简略提及昔日遭遇,隐去狐仙庙等玄奇细节,只道在此遭人陷害,幸得贵人相助。
众人闻言,皆露凝重之色。
杏儿揽着安儿,柔声道:“既是是非之地,我们稍作休整便继续赶路可好?”
碧菡与水仙对视一眼,水仙轻抚云鬓,嫣然道:
“全凭小相公做主。”
虽荆钗布裙,然其行走间袅娜风姿,仍引得路旁乡人侧目。
此时日影西斜,林青云环顾四周,见镇口有一处车马行,幡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他沉吟片刻道:
“前方多是山路,这马车怕是行不得了。不如就此处置,换些银钱也好。”
红蕖会意,命车夫将马车赶至车马行前。
那掌柜的是个精瘦汉子,正倚在门框上打盹,见有客至,忙不迭迎上前来。
待查验过马车,他捻着山羊须道:
“这车虽是柏木所制,奈何行路已久,车辕已有裂痕。若是客官诚心要卖,小老儿出五两银子,如何?”
林青云尚未答话,红蕖已蹙眉道:“掌柜的莫要欺生。这马车上月才新换了车轴,便是拆了卖木料也不止这个数。”
她言辞犀利,倒让那掌柜的吃了一惊。
最终以八两银子成交。
林青云又嘱咐将枣红马单独牵出,将行李尽数驮在马背上。
那掌柜的一边点着碎银,一边叹道:
“客官若是早半年来,这车少说能卖十二两。如今这光景,八两已是顶天的价钱了。”
出得车马行,但见长街之上,竟有三五成群的乞丐沿街乞讨。
这些乞丐男女老幼皆有,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女童伸着枯瘦的小手,哀哀乞食:
“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林青云心下恻然,正待取些铜钱,杏儿却轻轻扯他衣袖,低声道:
“公子,这一路还长,银钱须省着些用。”
她美目流转,瞥向那些乞丐,“况且这镇上乞丐怎地如此之多?只怕另有蹊跷。”
林青云举目四望,果然见街巷之中,乞丐竟有数十之众。
有的蜷缩在墙角,有的蹲在商铺门前,皆是鸠形鹄面,神情萎顿。
他心中诧异,去岁途经此地时,虽非富庶之乡,却也未曾见这般景象。
正思忖间,忽闻一阵香气扑鼻,却是个卖炊饼的老妪推着独轮车经过。
那些乞丐顿时围拢上来,老妪连声呵斥:
“去去去!前日的饼钱还未结清,今日倒又来讨!”
一个老乞丐颤巍巍道:
“婆婆行行好,实在是饿得紧……”
“饿?”老妪冷笑一声,“全镇谁不知你们是……”
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只摇头叹气,扔出两个炊饼,“拿了快走!”
乞丐们顿时争抢作一团。
林青云愈看愈觉蹊跷,正要上前询问,杏儿已催促道:
“天色将晚,还是先寻住处要紧。”
一行人沿街而行,但见市集虽热闹,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萧条。
两旁店铺虽照常营业,掌柜的却多是愁眉不展。
更奇怪的是,几乎每家店铺门前都聚着三两个乞丐,也不强讨,只眼巴巴地望着过往行人。
转过街角,那座熟悉的三层小楼赫然在目。
林青云心头一震——
正是去岁的“迎宾楼”所在。
只是如今门面已焕然一新,朱漆大门上方悬着黑底金字匾额,“花开酒楼”四字写得花团锦簇。
只是那朱漆已有剥落之象,金字也蒙了尘,门前冷清,不见车马,与周遭热闹市集格格不入。
水仙轻咦一声:“这酒楼位置甚好,怎地如此冷清?”
碧菡掩口道:“莫非是酒菜不佳?”
林青云凝视那匾额,心中百转千回。
去岁在此,他遭遇悍匪,如今故地重游,虽物是人非,却仍觉心悸。
一行人寻遍镇上,其他客栈要么客满,要么屋舍破败难以入住。
眼见日头偏西,只得又回到那“花开酒楼”去。
酒楼门开,一个伙计打扮的青年探出头来,见他们驻足观望,忙堆笑迎上:
“几位客官可是要住店?本店房间洁净,酒菜鲜美……”
红蕖问道:“可能安置七人?”
伙计连连点头:“能!能!二楼里还有几间上房,正好够诸位入住。”
林青云与红蕖交换个眼色,皆想这镇上客栈难寻,既到此地,也只好将就一宿。
进得店来,但见厅堂宽敞,摆了十来张八仙桌。
柜台后坐着个富态的中年人,正拨弄着算盘,见他们进来,也只是懒懒地抬了抬眼。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脂粉香气,甜腻中带着几分暧昧,与寻常酒肆的烟火气大相径庭。
伙计引他们看过房间,果然洁净整齐。
林青云点了下头道:
“要三间房,须得紧挨在一处,务必要清净。”
说着略顿,又补充道:“再备一桌饭菜。”
安顿行李已毕,众人回到大堂用饭。
林青云特意选了个靠窗的位子,恰好能看见街景。
此时华灯初上,暮色渐浓,街上的乞丐非但不减,反而愈发多了。
他们或坐或卧,在渐凉的春夜里瑟瑟发抖。
林青云注意到,这些乞丐虽衣衫破烂,却并不喧哗,只是静静地待着,偶有行人经过,才伸出破碗低声乞讨。
“怪事……”林青云喃喃自语。
红蕖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轻声道:“可是觉得这些乞丐有异?”
正说话间,伙计端上酒菜。
林青云唤住他问道:“小二哥,敢问这镇上为何有这许多乞丐?”
伙计脸色微变,干笑两声道:“客官有所不知,去年秋里遭了灾,这些都是逃难来的。”
“哦?”红蕖挑眉,“我们从北边来,并未听说何处有大灾。”
伙计支吾道:“这个……小的也不甚清楚。”
说罢匆匆离去。
杏儿低声道:“公子莫要多管闲事,明日一早我们便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