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尘却似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手中竹杖轻轻点地,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他缓步踱至昏迷的林青云身侧,斗笠微垂,似在审视。
忽的,他手中竹杖抬起,那油亮的杖尖不偏不倚,轻轻点在林青云的太阳穴上。
一缕温润醇和的道家灵力,如春溪化冻,悄无声息地渡入林青云脑海。
林青云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眼睫微颤,终是艰难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视线初时模糊,逐渐聚焦在那顶熟悉的破旧斗笠和其下冷硬的下颌线条上。
忘尘见他转醒,这才收回竹杖,负手而立。
斗笠下传来那惯常的、带着几分刻薄的沙哑嗓音:
“啧,醒了?怎的每次见你,不是躺着就是趴着?那日洛阳城外说得清楚,尘缘已了,你这是存心要给贫道添堵?如今这般躺在此处,是等着贫道来给你收尸,还是嫌贫道太过清闲?”
林青云面上一红,正要答话,忽听红蕖呻吟一声,药力发作昏死过去。
他急忙上前扶住,对忘尘恳切道:
“多谢前辈出手相救,这些恶徒在饮食中下药,还请前辈慈悲为怀……”
忘尘冷眼扫过瘫软的众人,嗤笑道:
“在这等阴沟里翻船,哼,贫道认识你,可真够丢人的……罢了,红尘孽缘,自寻烦恼。”
话虽如此,却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抛给林青云,“清心丸,一人一粒。”
林青云连忙接过,先给最虚弱的红蕖服下,又依次照顾其他人。
忘尘负手而立,望着窗外明月,不知在想些什么。
昝贵见这道人厉害,悄悄往门口挪去。
忘尘头也不回,反手一指,一缕指风点中他膝窝。
昝贵“噗通”跪地,惨叫连连。
“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
忘尘淡淡道,“待官府来人,说个明白。”
不多时,红蕖悠悠转醒,见忘尘在场,又惊又疑。
杏儿、碧菡、水仙等人也陆续苏醒,回想起方才险境,个个后怕不已。
得知是忘尘出手相救,众人纷纷上前道谢,却猛然惊觉衣衫已被撕扯得凌乱不堪。
杏儿第一个羞红了脸,慌忙扯住撕裂的襟口遮住胸前;
碧菡和水仙低呼一声,急急背过身去整理裙带。
红蕖强作镇定,却也不得不一手拢住散开的衣领,一手按住破损的袖口,雪白的肌肤在残破的布料间若隐若现,更显狼狈。
忘尘见状立即侧身回避,声音却依旧平静:“不必谢我。恰逢其会罢了。”
他望着远处树影继续说道:“杜姑娘日后还需谨慎,这般招摇,难免招惹是非。江湖险恶,不是每次都能这般侥幸。”
红蕖面上一热,垂首称是。
就在忘尘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准备转身之际,那客栈掌柜才战战兢兢地从后堂探出头来,眼见堂中桌翻椅倒,杯盘狼藉,不由得捶胸顿足,叫苦不迭:
“哎呦!我的店啊!这……这……”
忘尘闻声,斗笠微转,视线越过众人,落在那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昝贵身上。
他手中竹杖随意地朝昝贵方向一点,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你,起来。”
昝贵此刻魂飞魄散,听得道人吩咐,哪敢有半分违逆,连滚带爬地挣扎起来,也顾不得浑身疼痛,躬身颤声道:
“仙……仙长有何吩咐?”
“砸了人家营生,惊扰了四方客!”忘尘淡淡道,“莫非还想一走了之?”
昝贵一愣,随即恍然,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慌忙从怀中摸索,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看也不看,几乎是扑到柜台前,将整个钱袋都塞到掌柜手里,声音发颤:
“赔……赔给你的!够不够?不够我……我再让人回家取!”
掌柜捧着那沉甸甸的钱袋,一时愕然,待打开一看,里面竟是白花花的好几十两银子,数额远超过损失,顿时手足无措,看向忘尘。
忘尘却已不再理会,仿佛只是随手清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杂物。
他目光再次扫过林青云以及惊魂未定的诸女,沙哑的声音带着嫌弃:
“还愣着作甚?此间事了,你好自为之。”
说罢竟飘然而去,衣袂翻飞间已消失在夜色中。
经此风波,众人归意更炽。
当夜,红蕖与杏儿同处一室。
杏儿见房中仅有一张床榻,便主动抱来被褥,欲铺于地上。
红蕖见状,忙拉住她的手腕,虽因迷药余效力道软绵,语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姐姐,地上寒凉,你我挤一挤便是。”
她说着,又将已然熟睡的安儿轻轻挪至床榻内侧脚头,为他掖好被角,空出外侧大半位置。
杏儿略一迟疑,见红蕖目光恳切,便也不再推辞,吹熄了油灯,和衣躺在外侧。
月光透过窗纸,洒下朦胧的清辉,映得室内物什轮廓模糊。
黑暗中,两人一时无话,只闻彼此清浅的呼吸,以及窗外伊水汤汤不绝的流淌声。
良久,红蕖翻了个身,面向杏儿的方向,低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杏儿姐……今日,多谢你。”
杏儿柔声道:
“姑娘何出此言,杏儿并未做什么。”
“不!”红蕖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沉静与自省,“我是谢你……谢你这一路上的沉稳周到。以前在府里,我……我见你总是对那张氏陪着小心,曲意逢迎,心里……心里其实是有些瞧不起的,觉得少了些骨气。”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赧然:
“如今方知,我那才是真正的幼稚可笑。身处那般境地,你能周旋其中,保全自身,已是难得。如今离了樊笼,你处事依旧不慌不乱,连林公子都那般信任你,将钱财琐事托付……相比之下,我空有一身武艺,却冲动易怒,险些酿成大祸,给大家带来麻烦……我,我还有太多不足,需得向姐姐好生学习。”
这一番话,乃是红蕖肺腑之言。
她自幼被父兄娇宠,后又遭逢巨变,性子愈发偏激刚烈,何曾如此剖析过自身?
今夜经历生死一线,又见杏儿临危不乱、顾全大局,再思及林青云对杏儿的倚重。
心中那点因出身而产生的微妙优越感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真切的钦佩与自省。
杏儿在黑暗中静静听着,心中亦是一阵感慨。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红蕖的手背,温言道:
“姑娘快别这么说。人各有各的难处,也各有各的活法。奴婢……我不过是经历得多些,晓得些眉眼高低,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罢了。姑娘心地纯善,性情率真,武艺高强,这都是极好的。只是这世道……有时候光有刚猛是不够的,还需懂得些绵软的功夫。姑娘肯这么想,已是极大的长进了。”
红蕖反手握住杏儿的手,只觉得那手心温暖而粗糙,带着生活的磨砺。
她心中那因林青云而燃起的情愫,此刻仿佛与一种更为踏实的情谊交融在一起,让她躁动不安的心渐渐沉淀下来。
“姐姐,往后路上,还请你多多提点我……姐姐总是姑娘、姑娘地叫,倒显得生分了……”
红蕖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诚恳。
杏儿在黑暗中微微一笑,声音温和:
“姑娘若是不嫌弃,往后我们便以姐妹相称可好?我痴长几岁,便托大叫你一声妹妹。”
两人不再言语,窗外龙门山的轮廓在月色中默然矗立,伊水奔流,似在冲刷着过往,也似在指引着前路。
红蕖知道,这条归乡之路,注定不会太平,但她的心中,却因这一夜的交谈,生出了几分不同于以往的勇气与定力。
她闭上眼,不再去想那纷扰的醋意与争锋,只愿能像杏儿一般,成为能真正帮到林青云、值得他信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