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酣斗之际,林青云忽觉丹田处一阵虚空,原已强压下的晕眩之感竟如潮水般再度涌上,四肢百骸渐生酸软,招法随之凝滞了一瞬。
那苟三何等老辣,立时窥见这转瞬即逝的破绽,当即狞笑一声,假意挥拳直进,真正的杀招——
一记沉猛的扫堂腿却悄无声息地贴地袭来!
林青云心头一惊,强提精神欲要纵身避过,奈何双腿如同灌了铅,竟比平日慢了半分!
虽险险避过脚踝要害,腾空之势却已不足,被那凌厉的腿风边缘扫中了小腿,身形顿时一晃,落地时踉跄了一步,方才夺来的齐眉棍也“哐当”一声脱手坠地。
苟三得势不饶人,攻势如狂风暴雨般接踵而至。
林青云眼前已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止,只得凭借本能勉力招架。
拳脚相交间,只觉对方劲力沉重如山,每一次格挡都震得他臂骨欲裂,气血在胸腹间翻涌难平,喉头已尝到一丝腥甜。
他脚步虚浮,身形摇摇欲坠,额上冷汗涔涔而下,任谁都看得出,他已是强弩之末。
昝贵在旁见状,那张惨白的脸上顿时泛起病态的狂喜之色,尖声叫道:
“他不行了!快,给我废了他!”
一众恶徒见胜券在握,纷纷鼓噪起来,如群狼般再次围拢。
就在林青云全神应对苟三正面猛攻之际,忽觉脑后恶风不善!
一个绕至身后的喽啰,阴险地抡起一条板凳,狠狠砸在他的后脑之上。
“嗡——!”
林青云只觉颅中似有铜钟炸响,眼前瞬间一黑,漫天金星乱迸。
那强提着的最后一口气霎时溃散,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瘫倒在地。
视线模糊之际,他绝望地瞥见几名地痞已淫笑着扑向了软倒在一旁的几位姑娘。
红蕖凄厉却软绵的惊呼、碧菡与水仙带着哭腔的哀告、杏儿紧护安儿的斥骂,混杂着地痞们粗鄙不堪的淫笑与布料被“刺啦”撕裂的声响,一股脑地涌入林青云逐渐模糊的听觉……
这人间惨剧,如同钝刀割在他的心上。
他想撑起身子,四肢却如断线木偶,不听使唤。
最终,无边无际的黑暗席卷而来,将他的意识彻底吞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阵莫名的阴风倏然卷入堂中,呜咽作响,吹得残灯烛火剧烈摇曳,明灭不定,几欲熄灭。
整个大堂骤然陷入一片诡异的昏昧之中,连那些地痞的淫笑声也为之一滞。
待得烛火勉强挣扎着重新稳定,散发出昏黄的光晕时,众人惊觉客栈门口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个人影。
那人身形高瘦,头戴一顶破旧的竹编斗笠,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薄削的嘴唇。
他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袍角沾染了些许尘土,显是长途跋涉而来。
背后斜背着一个不大的青布包袱,一根看似寻常的竹杖握在手中,杖身油亮,似是常年使用。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与门外的夜色融为一体,却又散发出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寒意。
昝贵正自得意,忽见此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心头莫名一慌,强自镇定喝道:
“哪来的野道士?敢来管你家昝大爷的闲事?识相的赶紧滚开!”
那斗笠客正是忘尘道长,对昝贵的叫嚣充耳不闻。
他微微转动斗笠,视线似乎越过了众人,落在了瘫软在地、昏迷不醒的林青云身上。
一声极轻的、带着明显嘲弄意味的冷哼从斗笠下传来。
“啧!”他咂了咂嘴,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没点本事,还要逞能当英雄,虎落平阳被犬欺……”
他的话语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尚能听清声音的人耳中,尤其是那“虎落平阳被犬欺”几字,带着刺骨的讥诮,仿佛林青云此刻的狼狈,比眼前这群地痞的无耻更让他不悦。
说罢,他才仿佛刚注意到昝贵等人一般,斗笠微微抬起,那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昝贵那张因酒色而浮肿的脸上。
“聒噪。”
忘尘淡淡地吐出两个字,手中竹杖看似随意地在地上轻轻一顿。
“咚!”
一声闷响,并不如何响亮,却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整个客栈大堂的空气似乎都随之凝固了一瞬。
昝贵正在气头上,破口大骂:
“哪里来的野道士,敢管老子的闲事!弟兄们,给我上!”
十余名打手发一声喊,挥舞棍棒便欲一拥而上。
忘尘斗笠微抬,露出的下颌线条似乎勾勒出一抹极淡的讥诮。
他并未施展什么惊天动地的身法,只是握着那根油亮竹杖的手腕看似随意地一抖,杖头精准无比地探入身旁一张倾倒的八仙桌下。
也不见他如何用力,那少说也有数十斤重的硬木桌子竟轻飘飘地应势而起,仿佛一片被旋风卷起的落叶,带着破空之声,急速旋转着撞入人群!
“嘭!”
“咔嚓!”
“啊——!”
惨叫声顿时炸响!
那桌子边缘如同沉重的战锤,狠狠砸在当先三四名打手的胸腹之间,骨裂之声清晰可闻。
几人如遭巨浪拍击,口中喷出血沫,倒飞出去,又将身后几人撞得人仰马翻。
忘尘脚步未移,竹杖再次轻点,这次是挑起另外一张八仙桌。
那八仙桌化作一道黑影,呼啸着横扫向另一侧冲来的几人,腿骨断裂声与哀嚎声再次响起,又是四五人筋断骨折,滚倒在地。
剩余几名打手吓得魂飞魄散,脚步如同钉在原地,再不敢上前半步。
他们惊恐万状地看着满地打滚、骨断筋折、鲜血淋漓的同伴,再看向那斗笠道人时,眼神里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恐惧,仿佛看到的不是人,而是山精鬼怪,是索命的无常。
“哐当!”“哐当!”
手中棍棒纷纷脱手落地,发出杂乱的声响。
其中一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朝着忘尘的方向“咚咚”磕起响头,额头瞬间见红,语无伦次地哭喊:
“道爷!神仙!小的有眼无珠!小的猪油蒙了心!饶命!饶命啊!”
另一人则直接瘫软在地,双眼一闭,屏住呼吸,竟是想靠装死蒙混过关,只是那不住颤抖的眼皮和微微哆嗦的腿脚,彻底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惶。
更有一人,裤裆处迅速濡湿了一大片,一股腥臊之气弥漫开来,他本人却浑然不觉,只是双目发直,嘴唇哆嗦着,喃喃道:
“鬼……有鬼……娘啊……”
已是吓得失了禁,神智都有些不清了。
剩下的也是面无人色,双腿抖如筛糠,连连倒退,互相推搡着只想离那恐怖的斗笠道人远些,再远些,恨不得能凭空消失,或者钻入地缝之中。
方才的嚣张气焰,此刻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最本能的恐惧与求生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