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洛阳城南门方才开启，瓮城内已是车马骈阗。
青石板路上露痕未干，映着初升的朝阳泛起粼粼金光，恍若铺了一地碎金。
雉堞间旌旗猎猎，守城兵卒执戟肃立，甲胄在晨曦中泛着冷硬寒光，森然之气扑面而来。
护城河上薄雾氤氲，吊桥铁索声哗啦作响，惊起几只栖在城楼檐角的寒鸦，扑棱着翅膀掠过青灰色的城墙。
杜天德按刀立于道中，熟铜山文甲下的鸳鸯战袄衬得他愈发威猛如山。
他浓眉紧锁，目光如炬，扫视着往来行人。
红蕖今日特意换了装束，水红缕金撒花襦裙外罩杏子黄绫子比甲，随云髻上的点翠蝴蝶簪随着她的张望微微颤动，在晨光中流转着莹莹碧色。
她本是将门虎女，自经历前番劫难后，杜天德恐她郁结于心，便常带着她在南门巡防。
这些日子她与守军切磋武艺，一柄青霜剑使得出神入化，寻常兵丁皆非其对手，众人对这个英气与娇媚兼具的将门千金自是敬重有加。
忽见城门转角处转出一行人，当先牵着黄骠马的正是林青云。
但见他身着月白直身，外罩鸦青氅衣，虽风尘仆仆却难掩清俊。
红蕖明眸一亮，待见他身后随着碧菡、水仙二人，虽荆钗布裙却难掩殊色，碧菡行走时如弱柳扶风，水仙举止间若芙蕖出水，二人一左一右虽未紧挨，却俨然形成拱月之势。
红蕖纤指不自觉绞紧了帕子，罗帕上绣着的并蒂莲顿时皱作一团，指尖微微发白。
杜天德朗声大笑上前抱拳，声若洪钟：
“林兄弟果是信人！闻你要离城，特备薄酒相送！”
说着挥手令亲兵捧上酒具，白玉酒壶在晨曦中泛着温润光泽。
林青云忙长揖及地：
“杜大哥隆情高义，青云铭感五内。此番归乡实非得已，劳大哥相送，愧不敢当。”
他抬眼时目光掠过红蕖，见她粉面含霜，不由微微一怔。
话音未落，红蕖已莲步疾移上前，玉指直指二女，对守门兵丁娇叱：
“尔等仔细查验！这二女形迹可疑，恐是祝府逃奴！与我拿下！里里外外仔细搜检！”
话音未落，几个兵士已持戟上前。
碧菡闻言花容失色，竟不顾礼数紧紧搂住林青云左臂，饱满胸脯隔着衣衫贴在他臂膀上，颤声道：
“小相公救我！妾身虽是蒲柳之姿，却也知廉耻二字，岂容当街受辱？”
说罢泪盈于睫，楚楚可怜之态令人心折。
水仙却将柳眉一竖，丹凤眼里迸出淬毒般的寒光，朱唇轻启间吐出的话语如毒蛇吐信：
“杜姑娘何必在这里装什么贞洁烈女！”
“当初在祝府时，谁不知道你时常爬上祝正华的床榻，赤条条地在他胯下婉转承欢？”
“那等淫声浪语，隔着砺锋院的高墙都听得真切！”
“如今倒来充什么清白人家，真真是笑掉人大牙！”
她故意将“赤条条”三字咬得极重，眼角斜睨着红蕖瞬间惨白的脸，唇畔那抹讥诮愈发明艳刺目。
水仙这话甫一出口，杜天德顿时勃然作色，额角青筋暴起，右手紧紧攥着刀把。
他猛地踏前一步，熟铜山文甲哗啦作响，周身杀气凛然如朔风扑面。
饶是他强自按捺，那雷霆之怒仍惊得周遭兵士齐齐后退，连旌旗都无风自动。
“放肆！”
红蕖勃然变色，“铮”的一声宝剑出鞘，剑尖直指水仙咽喉，“再敢胡言，立取尔命！”
剑锋在晨光中寒芒吞吐，映得她怒目圆睁，腮染胭脂。
正当这剑拔弩张之际，却见杏儿身形忽动，闪至水仙面前，扬手便是一记清脆耳光。
这一掌来得猝不及防，水仙猝不及防间踉跄半步，芙蓉面上顿时浮现五道红痕。
杏儿却不看她，转而向杜天德福了一福，语气不卑不亢：
“杜将军、杜小姐请恕罪。此女口无遮拦，将军和小姐莫动气，和这贱婢一般见识。”
林青云急忙侧身将二女护在身后，碧菡仍紧贴着他手臂不肯松开。
他肃然对红蕖道：“杜姑娘！二位姑娘乃上峰亲口托付，皆系清白之身。姑娘若定要查证，林某愿以秀才功名作保。”
杜天德连忙按住妹妹手腕，低喝道：
“红蕖不可造次！林兄弟是端方君子，岂会包藏奸宄？”
他扫了杏儿一眼，便对兵士挥手，“放行！”
红蕖剑尖微颤，见碧菡仍紧挨着林青云，更是气结：
“大哥你看这媚态！分明是……”
话未说完，却被杜天德凌厉眼神制止。
此时朝阳已升至檐角，金光洒在众人身上，将青石板路照得亮堂堂的。
林青云轻轻挣开碧菡，正色道：
“杜姑娘，辰光不早，若再耽搁恐误了行程。”
他目光澄澈如秋水，语气不卑不亢。
杜天德会意，挥手令兵士退开。
红蕖悻悻收剑，却走近二女压低声音：
“尔等既蒙林公子照拂，当好自为之。若存什么歪心思，休怪我剑下无情！”
她目光如刀，在碧菡紧贴林青云处停留片刻，才转向林青云，忽然扯住他衣袖走到一旁古树下。
垂柳含烟，槐荫匝地。
虬曲的枝干上缀着晨露，偶尔滴落一两颗，正打在红蕖鬓边。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用红绳系着的和田玉貔貅，飞快塞入林青云手中，声若蚊蚋：
“这是开光的护身符……你且收好。”
说罢不等回应，转身疾步离去，只有耳垂上的明月珰在晨光中乱晃，映着她绯红的耳廓。
林青云握着尚带体温的玉貔貅，但见红蕖已翻身上了马，杏黄比甲在朝阳中渐行渐远。
他轻叹一声，将玉符贴身收好，引着众人出了南门。
出城三里，水仙仍抚着发烫的面颊，她回想杜天德腰间雁翎刀当时已出鞘两寸，寒光凛冽的刀锋正对着自己方才站立之处。
她霎时明白过来，杏儿那记耳光看似惩戒，实则是将她从刀锋下推开。
思及此，她眼眶微红，对着杏儿深深万福：
“谢姐姐救命之恩。是水仙不知轻重，险些酿成大祸。”
杏儿淡淡颔首，从袖中取出个青瓷小瓶递过去：
“用这个敷面，明日便消了……以后处事要多思虑周全，莫再使以前大户人家姨娘的脾气了……”
城门外古道蜿蜒，两侧垂柳如烟。
一行人身影渐没在苍茫晨雾中，唯有清脆马蹄声在青石板上久久回响。
林青云不觉回首，但见洛阳城楼在朝霞中宛如蜃楼，而那一抹杏黄早已消失在重重雉堞之后。
他下意识抚了抚胸前玉貔貅，只觉余温犹在，恍若还残留着女子怀春的温度。
碧菡这时才怯生生开口：
“方才多谢小相公解围。”她眼波流转，欲言又止。
水仙却在旁冷笑：“杜家小姐这般作态，倒……像是……那……”
却见林青云神色一凛，忙咽下后半句话，只低头整理行装。
远山如黛，晓风拂面。
众人依次上车，林青云也上了马，他轻抖缰绳，黄骠马撒开四蹄，消失在官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