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洛阳城,沿官道行约十几里,但见麦浪青青,远山含翠。
时值二月暮,道旁野芳发而幽香,燕子在阡陌间衔泥穿梭。
碧菡与水仙久居深宅,已有数年未见这般开阔景致,不约而同下了马车。
二女俯身采撷路旁野花,轻嗅其香,连日来的愁云惨雾似被这和风拂散几分。
林青云见她们难得展颜,不忍独乘骏马,便也翻身下鞍,牵着黄骠马缓步相随。
缰绳上的铜铃叮当作响,与田间布谷啼鸣相应和。
正说笑间,忽闻身后马蹄声疾如骤雨,但见官道尽头烟尘漫卷,一骑红云绝尘而来。
马上女子青丝飞扬,杏黄比甲被风鼓动如展翅云雀,不是红蕖又是谁?
转眼间她已策马至前,纤手紧勒缰绳。
那白马人立而起,长嘶裂空,前蹄在空中连踏数下方才落地,激起团团黄尘。
红蕖稳坐雕鞍,粉颊因疾驰染霞,几缕青丝沾在汗湿的额角,酥胸随着喘息微微起伏。
她明眸灼灼似星火,扫过并肩而行的三人,最终定格在林青云面上:“且慢行!”
林青云愕然驻足:“杜姑娘?”
红蕖深吸一气,扬颌故作从容:“家中烦闷得紧。兄长允我出游散心。想着你们老弱妇孺,独你一人通武艺,若遇剪径强人如何是好?本姑娘虽武艺粗疏,却也可充作护卫!”
言虽冠冕,眼波却不自主瞟向碧菡水仙,带着三分得意七分挑衅。
原来方才城门口别过,红蕖愈思愈郁,追上欲归营的杜天德,扯住马缰嗔道:
“大哥就任他这般去了?”
杜天德见妹妹杏眼含雾,无奈道:“林兄弟归乡安置,岂能强留?”
“可他带着那两个浪蹄子!”红蕖纤足顿地,青石板发出清脆声响。
“哥哥难道不知?那碧菡水仙原是祝正华帐中尤物,专会些撩云拨雨的媚术。祝府才倒,便又上了伊王的床榻,这般朝秦暮楚已是令人不齿。更不堪的是,我前几日才从旧仆口中得知,那水仙在祝府时就与小厮暗通款曲,常在更深夜半私会偷欢!”
她越说越急,扯住杜天德臂甲下的战袄袖口:
“这等杨花水性的女子,分明是见林公子仁厚,便要故技重施。林公子年少质朴,何曾见过这等阵仗?若被她们蛊惑,岂不是要毁了一世清名?”
杜天德浓眉紧锁:“休得妄言!林兄弟心如明月,岂是易惑之辈?二女亦是可怜人,林兄弟受人之托,照顾乃仗义之行。”
“我不管!”红蕖泪盈于睫,“定要跟去看着!”
“荒唐!”杜天德厉声呵斥,“闺阁女子岂可任性妄为?徒惹物议!”
红蕖扯着兄长战袍呜咽:
“大哥忍心看我独坐愁城?但允我远远相随,至林家村左近即返!有我从旁护持,也可保周全不是?哥哥~~”
语带娇啼,声如乳莺。杜天德素疼幼妹,又多有亏欠,见她如此,心肠早软。
细忖林青云此行确需助力,妹妹武功不俗,虽于礼不合,然非常之时……
沉吟片刻终叹道:“罢了!要去便去!只是切记谨言慎行,诸事听从林兄弟安排!至地头速传家书!”
“谢大哥!”红蕖破涕为笑,当即翻身上马,朝着烟尘古道疾驰而去。
杜天德望着妹妹远去的身影,刚毅的面容上掠过一丝欣慰。
然而这笑意尚未达眼底,他猛然拍额顿足,熟铜甲片铿然作响:
“糟了!这丫头走得太急,竟连件换洗衣衫都未带,更别说银钱盘缠!”他急转身望向城门校尉,“速备快马!”
可待他再抬眼时,但见古道尽头黄尘漫卷,那抹杏黄身影早已消失。
杜天德攥紧拳头重重捶在城垛上,震得雉堞青苔簌簌落下。
这个在沙场上叱咤风云的将领,此刻却显出了几分罕见的无措:
“红蕖自幼在府中娇养,何曾独自出过远门?如今竟要餐风饮露……”
此刻红蕖端坐马背,见林青云满面错愕,碧菡水仙神色僵硬,心中闷气稍舒,扬脸静待回应。
林青云望着红蕖,只觉额角隐痛。
这姑娘性烈如酒,醋意熏天,此行有碧菡水仙在侧,恐难安宁。
他方要婉拒:
“杜姑娘,这……恐怕……多有不便……”
“有何不便?”红蕖截断话头,柳眉斜挑,“莫非林公子嫌我碍眼,扰了你与二位的清趣?”
特意在“姐姐”二字上咬玉嚼珠。
林青云见红蕖执意同行,面露难色道:
“杜姑娘有所不知,碧菡姑娘原是闽地人士,若去福建山高水远,她一节女流,如何使得?水仙姑娘虽生在洛阳,可当年她那养父为攀附权贵,竟在酒中下药将她献与祝正华……”
他说到此处,见水仙倏然别过脸去,肩头微微发颤,便放缓了声音,“如今她视洛阳为伤心地,誓死不愿再踏足故土。”他轻叹一声,目光掠过二人:
“说来她们都是无依无靠的苦命人。”
红蕖闻言一怔,攥着马缰的纤指微微松开,晨光中但见碧菡眼角泪光莹然,水仙更是咬唇强忍哽咽。
她这才明白方才那番拈酸吃醋的话,竟是戳中了二人痛处。
碧菡闻言细声应道:
“杜姑娘言重了,得姑娘护持,妾等感激不尽。”
虽如此说,与水仙交换的眼色却透出几分无奈;
水仙眼波流转,纤指轻抚鬓角,曼声道:
“杜姑娘唤碧菡姐姐自是应当,只是这声‘姐姐’妾身可当不起。说来姑娘比妾身早进祝府整一年,齿序又长我一岁,于情于理都该是我唤姑娘姐姐才是。”
她特意在“齿序”二字上放缓语调,眼尾余光瞥向红蕖瞬间绷紧的唇角。
“当年在祝府学规矩时,嬷嬷还特意提点过,这先后次序最是乱不得的。”
她话音方落,碧菡连忙轻扯她衣袖,却听水仙又轻笑接道:
“正是呢,有杜姑娘这等巾帼豪杰相伴,咱们姐妹夜寐得安。只是……姑娘这身打扮,倒似赴上巳游春,不似走长途呢。”
眸光在红蕖石榴裙裾间流转,语带机锋。
红蕖这才惊觉未换戎装,被水仙点破,玉颊飞红,强道:
“要你多口!本姑娘自有道理!”
林青云见三女言语机锋往来,暗忖再推拒反生事端,只得苦笑颔首:
“既如此……有劳杜姑娘。只是前路艰辛,姑娘还需早作准备。”
红蕖见他松口,心中大喜面上却淡:
“前方龙门镇颇繁华,至彼处添置行装便是。”
说罢下意识去摸腰间荷包,玉指触到空悬的丝绦,脸色倏然一白——
方才走得匆忙,竟连钱囊都忘了带。
她僵坐雕鞍,指尖无意识绞着杏黄比甲的丝绦,连耳垂上的明月珰都忘了晃动。
林青云心细如发,早将她这番窘态收入眼底。
他不动声色地轻抚黄骠马的鬃毛,温言道:
“杜姑娘不必费心。”
说罢取出一锭纹银。
红蕖闻言如释重负,轻盈跃下马背。
林青云和红蕖牵着两匹骏马徐徐而行,碧菡和水仙缓步相随,马车紧跟其后。
缰绳上的铜铃与田间布谷啼鸣相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