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仲春，暖风拂面。
行不过数里，便见人烟渐稠，车马络绎。
这龙门镇果然名不虚传，因伊阙石窟名动天下，四方商贾云集，八面货物辐辏，端的是个繁华所在。
但见镇中青石铺街，平整如砥，两旁店铺鳞次栉比，酒旗茶幡迎风招展。
伊水潺潺穿镇而过，其上石桥如月，舟楫往来。
远处山峦叠翠，石窟佛影隐约可见，梵音隐约，令人心生敬畏。
红蕖虽是将门之女，终究女儿心性，见街边绣坊成衣铺陈列各色绫罗绸缎，不免明眸流转，暗忖行装简陋。
林青云牵马徐行，见身旁莺燕环绕，却是心绪纷乱如麻。他暗自思量：
“若陪杜姑娘购置衣物，剩下杏儿、安儿、重伤的青河兄，还有碧菡水仙二位姑娘皆无自保之力。这龙门镇虽看似太平，终究鱼龙混杂，倘生变故……”
正踌躇间，杏儿已察言观色，柔声启齿：
“公子，杜姑娘添置行装，男子相随恐有不便。不如由我陪往，安儿随行。公子与诸位在此处茶棚歇脚，照看林大哥与行李可好？”
她语声温婉，字字句句皆替人着想。
林青云如释重负，感激望她：
“如此甚好，烦劳杏儿姐了。”
转而向红蕖问道：“杜姑娘意下如何？”
红蕖虽盼林青云相伴，更不愿留他与碧菡水仙独处，却也知杏儿所言在理，遂颔首应允：“有劳杏儿姐姐。”又对安儿招手，“小郎君可要同往？”
安儿雀跃扯住杏儿衣袂：“姑姑，安儿要去！”
杏儿浅笑应允，对红蕖敛衽施礼：“杜姑娘请。”
林青云目送三人离去，但见红蕖红衣翩跹，杏儿素衣淡雅，安儿活泼可爱，三人渐行渐远，没入人流之中。
这才引余众至路旁茶棚歇脚。
这茶棚虽简陋，却收拾得干净，竹椅木桌摆放整齐。
碧菡水仙默然品茗，偶观街景；
林青河倚车假寐，面色仍显苍白。
棚外市声喧阗，更衬得此处一方清净。
杏儿与红蕖、安儿沿街缓行，但见商铺林立，货物琳琅满目。
红蕖眼光甚高，连过数家铺面皆不入眼，终择了家匾额鎏金的“云锦阁”。
但见这店铺门面轩敞，内中陈设雅致，各色布料如云霞绚烂。
掌柜的是个中年妇人，见三人气度不凡，忙亲自迎上：
“几位贵客光临，小店蓬荜生辉。不知要选些什么料子？”
红蕖将门出身，眼界不凡，纤指轻抚过一匹月白杭绸，又拈起一截湖绉细看，眼中流露出几分不舍。
杏儿见状，低声温声劝道：
“杜姑娘，今时不同往日，咱们行囊不宽裕。此去路途遥远，绫罗绸缎既不耐穿，又容易惹人注目，不如选些结实耐用的料子。”
红蕖闻言心中一凛，想起如今处境，只得颔首应下，终是择定两套青布骑射服。
那掌柜的见多识广，笑道：
“姑娘好眼光，这青布是松江上品，既挺括又耐磨，最宜行路。”
未待红蕖取钱，杏儿取出林青云所予钱囊，但见那囊上绣着青竹，已有些旧损。
红蕖瞥见心中微动：
这定是林公子随身钱囊……
他竟全权托付杏儿？
虽知杏儿年长可靠，但见林青云如此信重，对比自己还需“借资”购衣，不免怅然若失。
三人出得绣坊，红蕖欲购贴身衣物及干粮，继续沿街寻觅。
忽闻旁侧传来轻佻口哨，见五六个歪戴襆头的泼皮簇拥个绸衫青年挡道。
那为首者面色虚浮，眼袋深重，正是镇上昝员外独子昝贵。
这昝贵平日仗着家中有几个银钱，与官府有些勾连，便横行乡里，恶名昭着。
昝贵摇着泥金折扇，一双淫目在红蕖杏儿身上逡巡不去，啧啧道：
“哪来的仙娥降凡？面生得紧！可是来礼佛的？小生愿作东道，请二位娘子酒楼小酌，同游石窟如何？”
身后闲汉哄笑不绝，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红蕖自幼习武，性烈如火，何曾受此轻薄？当即柳眉倒竖，凤目含威，厉声喝道：“狂徒找死！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调戏良家女子！”
昝贵见她嗔怒时双颊飞红，更觉心痒难耐，竟淫笑着探手，直往红蕖胸前高耸之处抓去：“娘子好大火气，待小生为你消消火……”
“找死！”红蕖凤目含煞，厉声呵斥的同时，身形已动！
话音未落，她左足为轴疾旋，身形微侧让开那咸猪手，右腿如电光石火般自裙下弹出，足尖携着风雷之势，精准狠厉地直踢昝贵胯下要害！
这一记“裙里腿”阴狠毒辣，去势迅疾，正是军中对阵搏命时用以废掉敌手的杀招。
“噗”的一声闷响，伴随着某种东西碎裂的细微声响。
“嗷呜——！”昝贵双眼暴凸，喉咙里挤出半声不似人腔的凄厉惨嚎，后续的声音仿佛被瞬间掐断。
他整个人像只被煮熟的大虾般猛地蜷缩起来，“噗通”跪倒在地，手中泥金折扇“啪嗒”一声跌落尘埃。
只见他双手死死捂住裆部，额头青筋暴起，面色由红转青再转白，痛得浑身痉挛，涕泪口水不受控制地淋漓而下，蜷在地上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连惨叫都发不完整。
众泼皮发喊扑上。
红蕖将安儿推给杏儿，揉身迎战。
但见她纤掌翻飞，玉腿连环，指东打西，身形飘忽如穿花蝴蝶。
一个泼皮欲从后偷袭，被她反手扣腕，顺势一送，那人便如断线风筝般跌出丈外。
另一个持棍袭来，红蕖侧身避过，足尖轻点其膝窝，那人顿时跪地不起。
顷刻间已放倒三四人。
余众胆裂欲逃，红蕖拾起地上石子，运劲疾射，但听破空之声不绝，石子正中膝弯，泼皮们纷纷跪地求饶不止。
红蕖拂袖睥睨，冷冷道：“鼠辈也敢逞凶？今日略施惩戒，再遇定断尔等狗腿！”
遂携杏儿安儿翩然离去，留下身后一片哀嚎。
昝贵被搀起，盯着三人倩影咬牙切齿：
“贱人！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转头对身边泼低声道：
“去查查这几个女子的来历，特别是那个红衣的，本少爷定要叫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再说红蕖三人转过街角，杏儿轻抚心口，余悸未消：“杜姑娘方才好身手，只是这般张扬，恐惹来后续麻烦。”
红蕖不以为然：“这等地痞无赖，若不给他些教训，反倒以为我等好欺。”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杏儿莞尔，“姐姐方才护着安儿，也是临危不乱。”
杏儿浅笑：“有杜姑娘在，我自是放心。”
低头见安儿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忙柔声安慰，“安儿不怕，坏人已经被杜姑姑打跑了。”
安儿却拍手笑道：“杜姑姑好厉害！安儿长大了也要学武功！”
二人相视而笑，方才的紧张气氛顿时消散。
红蕖见前方有家干果铺子，便道：“我们去置办些干粮，莫让林公子他们久等。”
回到茶棚时，林青云早已等候多时。
见三人归来，忙起身相迎：
“一切可还顺利？”红蕖正要答话，杏儿已含笑应道：“一切安好，劳公子挂心。”
说着似是不经意地望了红蕖一眼。
红蕖会意，知她是不愿提及方才冲突，以免林青云担心，便也笑道：“买了些必需之物，让公子久等了。”
林青云见红蕖换上新购的青布骑射服，更显英姿飒爽，不由多看了两眼，忽觉失礼，忙移开目光：“既然齐备，我们这就寻个客栈落脚罢。”
众人遂收拾行装，继续前行。
远处石窟的佛像，宝相庄严，默默注视着这红尘万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