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南,薄雾初散,晨光熹微。
破庙残垣断壁间,几缕金芒透过蛛网密布的窗棂,映得浮尘流转如金。
林青云负手立于斑驳神像前,将心中思忖良久的决定缓缓道出。
他目光如炬,徐徐扫过眼前诸人:
重伤未愈、倚着斑驳墙壁勉强坐立的族兄林青河,面色蜡黄如金纸,每声喘息皆牵动内腑;
杏儿和紧挨着她、小手攥着她褪色衣角的安儿,乌瞳中犹带惊弓之鸟的惶然;
以及虽洗净铅华、素衣荆钗,眉眼间仍残存一丝惊惶,却难掩天生丽质的碧菡与水仙——
二人宛若风雨摧折后的玉兰,虽零落尘泥,风骨犹存。
“诸位!”林青云声音清朗如山涧流泉,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洛阳乃虎狼盘踞之地,不可久留。我意已决,欲携诸位暂返祖籍林家村安置。彼处地处伏牛山深处,虽非世外桃源,却也与世半隔,清静少扰,足以暂避风浪,从容计议将来。”
众人闻言,神色各异。
林青河枯槁的脸上露出一丝宽慰,喉结滚动,艰难吐字:
“回……回去好,落叶归根,族中总有照应。”
他气息奄奄,每说一字都似耗尽气力。
安儿仰头望着杏儿,小声嗫嚅:“姑姑,我们去青云哥哥家吗?”
杏儿轻抚稚儿鬓发,柔声道:“嗯,今后你青云哥在处,便是吾等安身立命之所。”
她年已二十有七,昔日在祝府正房张氏跟前是头一号得脸的丫鬟,八面玲珑,将那位刻薄善妒的主母哄得妥帖,却也因常年伏低做小、打理繁杂,耽误了婚嫁。
如今虽离了那锦绣牢笼,颠沛流离,但念及张氏日后下场,自己反得脱身,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劫后余生的恍惚。
她望向林青云的目光,带着半个长辈对可靠晚辈的欣赏与信赖,恰似老梅映雪。
碧菡与水仙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眸中看到一丝如释重负。
她们遭逢巨变,身若浮萍,能得一安身之所,已是奢求。
碧菡敛衽施礼,衣袂轻扬如蝶舞:“全凭小相公安排。”
水仙亦盈盈下拜,环佩无声:“小相公再造之恩,妾身等没齿难忘。”
林青云见众人皆无异议,心下稍安。
他自怀中取出张永明所赠银两,又加上前番杜天德和忘尘馈赠,仔细分作几份。
行至碧菡与水仙面前,他略感窘迫,仍正色道:
“二位姑娘,此行山路迢迢,这些银钱请收下,以备不时之需。”
说着,各递过二三两碎银。
碧菡伸出纤纤玉指,却不接银钱,反将柔荑轻覆于林青云掌上。
那玉手微凉似玉,指尖却带着灼人温度,恰恰包住他半片掌心。
“小相公真是解语春风,体贴入微。”
她眼波横流如春水漾堤,尾指不着痕迹地在他腕间轻轻一搔。
林青云只觉掌心霎时燃起炭火,一股热流自腕间直冲顶门。
他慌忙欲抽手,却被那柔荑似有还无地缠住,急得连耳后都透出胭脂色,说话都打了结:
“姑……姑娘,请放手……”
水仙见状轻笑,忽将芙蓉面凑到林青云眼前两三寸处。
未施脂粉的玉容在晨光里如同素绢,呵气如兰:
“小相公瞧瞧,这脸上都快生出苔藓了。”
她捏着碎银在腮边比划,“这点银子啊,怕是只够染红半边朱唇——”
说着故意将银角子贴在左颊,右半张脸仍素着,形成鲜明对比,“莫非要让妾身学那西域幻戏里的阴阳脸?”
林青云何曾受过这等调侃,面皮瞬间涨若丹霞,连连摆手:
“姑娘误会了!林某绝无此意……”
“知道啦!”水仙见他窘态,噗嗤一笑将银子纳入袖中,“逗你玩呢,小相公面薄如纸。”
“胡闹!”杏儿突然厉声呵斥,上前半步将林青云护在身后。
她目光如淬寒冰,在二女面上一扫:
“二位姑娘也是诗礼人家出身,何必学那勾栏作派?既蒙公子搭救,当时时谨记‘风骨’二字,莫要自轻自贱,平白惹人耻笑!”
这话如同当头棒喝,碧菡倏地缩手,水仙亦踉跄退后两步。
二人脸上血色尽褪,碧菡低头绞着衣带,水仙指尖银钱叮当落地,在破庙积尘中滚出浅浅痕印。
林青云整了整微皱的衣袖,温声解围:
“杏儿姐言重了。二位姑娘劫后余生,难免心绪难平。”
他俯身拾起银钱,郑重递还水仙,“林某绝无轻慢之意,这些银两虽微,总可备些巾帼之物。前路尚长,还望同心协力。”
碧菡眼眶微红,与水仙对视一眼,齐齐敛衽深拜:
“谢公子海涵,妾等知错了。”
晨光透过破窗,照见三女子身影——
杏儿如寒梅傲雪,碧菡似垂柳含露,水仙若倦荷承珠,俱在熹微中染上淡淡金边。
林青云定神转向杏儿,倒出约莫二十两银子,郑重递过:
“杏儿姐,你行事沉稳,这些银钱烦请代为保管,一路上诸般用度,也劳你费心支应。”
杏儿微微怔忡,望着林青云澄澈如秋水的目光,胸中暖流涌动。
她昔日掌管张氏房中琐碎,对银钱事务本就熟稔,此刻也不推辞,双手接过银两小心纳入贴身衣袋,肃容道:
“公子以国士待我,杏儿必当竭诚以报。”
她举止间自然流露的干练之气,恰似寒梅立雪,清峻卓然。
安儿见状,扯着杏儿衣袖雀跃:
“姑姑掌钱,安儿听话。”
林青云取出一整锭五两的纹银,行至林青河面前。
他蹲下身,将纹银轻轻塞入对方枯瘦的手中,温言道:
“青河哥,这里是五两银子,你且收好。”
林青河闻言,浑浊的双眼骤然睁大,连声推拒,气息愈显急促:
“不……不可!青云,这如何使得!这太多了!我……我怎能收你这许多银钱?往日里,我一年到头也未必见得一二两散碎银子,这五两……实在太多了,快拿回去!”
他蜡黄的脸上因激动泛起病态的潮红,双手紧握成拳,藏在身后。
林青云见他如此,心中酸楚更甚,知这老实汉子一生困顿,何曾手握如此“巨款”?
他不由分说,坚定地再次将纹银按入林青河因虚弱而微颤的手中,语气诚挚而沉稳:
“青河哥,你我同宗同族,血脉相连,何分彼此?”
“忆我年幼时,你也曾多方看顾。”
“如今你遭此磨难,为弟略尽绵力,乃是人伦常情,你若推辞,便是见外了。”
“再者,你伤势沉重,非一日可愈。”
“后续调养乃是长久之计,手中有些银钱,心中方能不慌。”
“莫非你要拖着病体,再为生计奔波不成?”
“这岂非让我心中难安?”
“收下吧,莫要再推辞了。”
一席话如春风化雨,句句说在林青河心坎上。
他望着族弟清澈而坚定的目光,感受着掌心那实实在在的、沉甸甸的分量,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自心底涌起,瞬间冲垮了所有坚持。
他嘴唇哆嗦着,眼眶迅速湿润,终是颤抖着用那双布满厚茧的手,紧紧攥住了银锭,仿佛攥住了救命稻草,哽咽道:
“青……青云……兄……兄长……惭愧啊!这份恩情……我……我……”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泪水终是夺眶而出,沿着深刻的笑纹滑落。
他挣扎着想躬身行礼,却被林青云牢牢扶住。
那五两白银,在林青河掌中,重若千钧,不仅是活命之资,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来自血脉亲情的支撑与温暖。
这时,安儿怯怯地转向林青云,稚声问道:
“青云哥哥,我们何时归家?”
童言无忌,却让林青云心中酸楚如浸梅子,蹲身轻抚其额:
“待晨露散尽,便启程归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