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三十一
旌旗招展，仪仗威严，张永明的队伍缓缓启动，沿着御街，向着城门方向迤逦而行。
然而，这官场的送别远非终点。
只见御街两侧，不知何时已聚集了数以万计的洛阳民众！
他们并非官方组织，而是自发前来，男女老幼，士农工商，三教九流，摩肩接踵，翘首以盼。
队伍行进之处，原本有些嘈杂的人声骤然一静，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扼住，随即，不知是谁先带的头，人群中爆发出阵阵发自肺腑的呼喊，如同积蓄已久的春雷，轰然炸响：
“青天大老爷慢走！”
“张大人公侯万代！”
“谢青天为我等小民做主啊！”
……
声音起初杂乱，带着各处的乡音，渐渐汇成一股感念的洪流，汹涌澎湃，冲刷着往日御街上仅属于权贵的威仪与冷清，将那精工铺就的青石板路也震得微微发颤。
端坐于绿呢官轿中的张永明，初闻外间喧哗，眉头微蹙，以为是又有刁民拦驾喊冤。
他并非喜好排场之人，更厌烦阿谀奉承。
然而，当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挑开轿窗侧帘一角，目光向外扫去时，那深邃如古井的眸子里，不禁掠过一丝真正的动容。
映入眼帘的，是无数张饱经风霜、此刻却洋溢着激动与感激的面孔，是无数双挥舞着的、粗糙的、沾着泥土或油渍的手。
他看到白发老妪扶着门框抹泪，看到壮硕的汉子扯着嗓子呼喊，看到稚子被父亲高举过头，懵懂地学着大人拍手。
“停轿。”张永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轿外随从耳中。
轿子稳稳停下。
他并未完全掀开轿帘，只是将那帘幕又挑开了一些，让自己清癯严肃的面容更多地展现在民众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缓缓扫过人群，那眼神依旧锐利，却少了平日的冰寒，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与沉重。
他向着人群，微微颔首。
这一举动，如同在沸腾的油锅中滴入冷水，瞬间引来了更大的反响。
“看！张大人看我们了！”
“青天大老爷！”
呼喊声更加热烈。
一个在街角卖了十几年炊饼、脸上布满风霜皱纹的老汉，颤巍巍地提着一篮子还冒着热气的胡饼，试图挤到前面，口中不住念叨：
“让让，让让老汉！让老汉给青天老爷磕个头！祝府那帮杀才，往年强占我铺面，逼得我儿几乎投河……是张大人来了，才讨回公道啊！”
他终究没能挤过人群，却朝着官轿的方向，扑通一声跪倒在尘埃里，老泪纵横，连连叩首。
几个穿着短褂、肩膀上还搭着汗巾的挑夫，站在一处石阶上，用力挥舞着胳膊，黝黑的脸上洋溢着朴素的激动。
其中一个嗓门洪亮的汉子对同伴道：
“瞅见没？那就是张青天！嘿，祝正华、廖起逊那帮龟孙，吸了多少民脂民膏！要不是这位老爷，咱们还得受多少窝囊气！这才叫父母官！”
旁边几人连连点头称是，与有荣焉。
更有那缩在街边屋檐下、平日受尽白眼驱赶的乞丐，此刻也挣扎着聚拢过来。
一个断了条腿的老乞儿，靠着墙根，用满是污垢的手背抹着眼泪，呜呜咽咽地对身旁一个小乞儿说：
“娃啊，记住这老爷的模样……虽、虽没给过咱铜板，可他扳倒了祝阎王，往后……往后再没人敢随意打折咱们的腿了……”
那小乞儿似懂非懂，却也跟着用力点头。
甚至连那临街秦楼楚馆的雕花轩窗也悄然推开，几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凭栏下望，神色复杂。
一个身着玫红衣裙、看似领头的年长些的女子，轻叹一声，对身旁姐妹低语：
“这位张大人，倒是难得的清官。”
她默默取过一支香，就着窗边的烛火点燃，插于小巧的香炉中，对着那远去的官轿，袅袅青烟中默默祝祷了一番。
更有大胆的年轻妓女，将手中的绢花、香囊，朝着仪仗的方向抛洒下去，虽知徒劳，也算是一种无声的感激与送别。
更有许多寻常的市民、小贩，手中提着装满鸡蛋、菜蔬、或是自家做的粗粝饼子的篮子，虽不敢如对寻常官员那般拦轿献媚，却也纷纷将家中最好的物什高高举起，口中喊着不成句的感激话语，目光灼灼，追随着那顶绿呢官轿和轿中偶尔显露的容颜。
就在这时，队伍前方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只见一位头发花白、身着破旧儒衫的老秀才，在两个年轻后生的搀扶下，颤巍巍地捧着一卷显然是刚写就的、墨迹未干的万民书，径直跪倒在了官轿正前方，挡住了去路。
他老泪纵横，高声道：
“洛阳阖城百姓，感念张大人再造之恩，无以为报，特具此表，聊表寸心！望大人一路顺风，福寿安康！”
说罢，便以头抢地，长跪不起。
为首的护卫军官脸色一紧，立刻按刀上前，低喝道：
“大胆！速速让开，休得阻拦钦差仪仗！”
说着便要令手下兵丁驱散。
“且慢。”轿内传来张永明平静无波的声音。
他示意轿夫落轿。
一直紧随轿旁的心腹幕僚连忙凑到窗前，脸上带着忧色，低声道：
“大人，此人来历不明，恐有蹊跷。且围观者众，鱼龙混杂，万一……依卑职之见，还是令其速速退开为妥，不宜节外生枝。安全为上啊！”
张永明闻言，目光再次扫过窗外那些殷切、激动、甚至带着泪光的脸庞，缓缓摇了摇头。
他沉吟片刻，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荀子》有云，‘水则载舟，水则覆舟’。民心似水，可载舟楫，亦可倾覆巨舰。今日洛阳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不，是以送一老朽，此乃至诚之心，岂可因区区安危之虑，而寒了万千黎庶之望？”
言罢，他不顾幕僚欲言又止的劝阻，竟亲自掀开了轿帘，弯腰步出了官轿！
当那一身半旧绯袍、身形清瘦却挺拔如松的身影完全出现在阳光下时，整个御街出现了片刻的寂静，随即爆发出更加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张永明步履沉稳，走到那跪地的老秀才面前，竟微微弯腰，亲手将其扶起。
“老先生请起，诸位乡亲请起！”
他的声音清朗，努力压过喧哗，传入众人耳中。
“老夫张永明，奉旨查案，分所当为。”
“何德何能，敢受父老乡亲如此厚爱！”
“铲奸除恶，乃朝廷法度，皇上天恩，非永明一人之功。”
“诸位之情，永明心领，然此万民书，实不敢受。”
“还望诸位各安生业，谨守王法，则洛阳幸甚，朝廷幸甚！”
他扶起老秀才，又环揖四周，向黑压压的人群行了一礼。
他没有接受那卷万民书。
但其亲自下轿、搀扶老者、向民行礼的举动，已胜过千言万语，无数人感动得热泪盈眶。
在更加热烈的呼喊与泪眼中，张永明重新登上官轿。
队伍再次缓缓启动，这一次，民众自发地让开一条更为宽阔的道路，目送着那顶承载着他们无限感激与期待的官轿，直至其消失在长街尽头，融入远处苍茫的城门楼影之中。
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洛阳城郭，张永明沉吟片刻，缓缓吟道：
丹心沥尽扫尘瘴，父老垂涕始展颜。
莫道弱浪无巨力，载覆须警后来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