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张永明仪仗远去,送行官员逐渐散去,方才那名递上木盒的幕僚去而复返,来到仍自怔忡的林青云面前,低声道:
“林公子,请随我来。那二位姑娘,此刻正在行辕内等候,老爷已有安排,由公子护送安置。”
林青云心中哀叹一声,知道此事已无转圜余地,只得硬着头皮,牵了那匹神骏的黄骠马,示意衙役驾着青幔小车跟上,随那幕僚再次步入已然空旷许多的行辕。
穿过几重庭院,来到一处僻静的厢房之外。
幕僚示意林青云自行进去,随后便悄然退下。
林青云站在门前,深吸了好几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方才抬手,轻轻叩响了房门。
几乎是在叩门声响起的同时,房内原本低低的、带着不安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片刻,房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一条缝隙。
开门的正是碧菡,她已换下了那日被伊王强迫装扮的妖艳服饰,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未施粉黛,青丝也只是简单绾起,倒是恢复了七八分原本的清丽气质,只是眉眼间还残留着一丝惊魂未定的惶惑。
她谨慎地透过门缝打量着门外之人。
而当她的目光落在林青云身上时,那丝惶惑瞬间被惊讶所取代。
只见门外站着一位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的年轻书生。
虽衣着朴素,却难掩其眉宇间的儒雅之气与一股隐含的、不同于寻常文弱书生的勃勃英姿。
他站在那里,虽略显局促,但眼神清澈,身姿端正。
碧菡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方才行辕内仆妇悄悄告知,会有人来安顿她们离开。
她们姐妹二人当时心下正是忐忑不安,不知会被交给怎样的人,是年迈迂腐的老学究,还是粗鲁不文的军汉?
此刻见到竟是这般一位丰神俊朗、气质干净的少年郎。
那颗高悬着的心,竟莫名地落下了一半,唇角不自觉地微微弯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带着些许宽慰和探究的弧度。
她将房门稍稍开大了一些。
林青云迈步进入房中,只见水仙也立刻从窗边的绣墩上站起身,同样是一身浅碧色的简洁衣裙,正手托香腮,一双妙目毫不避讳地、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进门的他。
眼中原本的忧虑似乎也被眼前这出乎意料的“小相公”驱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好奇与欣赏的光芒。
二女毕竟是经历过风浪、委身过祝正华那等年长权贵乃至被送入过伊王府的过来人。
虽非青楼女子那般烟视媚行,但比起寻常闺阁女子,胆子和见识自然大了许多,也更懂得察言观色、分辨人物。
她们见林青云进来后,只是愣愣地站在门口,一副手足无措、面红耳赤的窘迫模样,与她们以往接触的那些或贪婪、或威严、或故作深沉的男子截然不同,不由得相互对视一眼,眼中都流露出几分戏谑与觉得有趣的神情。
水仙先开了口,声音依旧带着天生的柔媚,但此刻更多了几分放松下的调侃:
“哟,我当来的会是哪位先生,原来是一位这般俊俏的‘小相公’。”
她故意将“小相公”三字咬得轻柔婉转,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亲昵和打趣。
林青云听得“小相公”三字,心里莫名一突,脸上更是“腾”地一下红透,连耳根脖颈都染上了绯色。
他心中暗忖:这……
这称呼虽在民间可用于对年轻读书人的敬称,并无不妥,自己身为秀才也当得起,可从此女口中这般叫出,怎地就让人觉得面红耳赤,心跳加速……
碧菡也以袖掩口,轻笑出声,眼波在林青云泛红的俊脸上流转,语气比水仙稍显含蓄,但调侃之意不减:
“小相公如此年轻有为,风采照人。只是……小相公何以面红过耳,莫非是嫌弃我姐妹此处简陋,或是……被我姐妹惊扰了?”
她话语间,将自己二人放在了较低的位置,却更反衬出林青云的窘迫。
林青云何曾经历过这等被两位貌美、经历复杂的女子当面调侃的阵仗?
他平素接触的女子,无论是柳如玉的温婉含蓄,黄月璃的天真烂漫,还是青梅的恭敬顺从,都与眼前二女这般带着风尘历练的大胆与直接截然不同。
他只觉脸上如同火烧,心跳如擂鼓,脑海中一片空白,想要开口解释或安排行程,却发现喉咙干涩,连一句完整得体的话都组织不起来。
心中更是叫苦不迭,张大人啊张大人,您这可真是给学生出了个天大的难题!
这二位姑娘,眼神灼灼仿佛能将人看穿,言语更是大胆,哪里是容易相与的?
自己一个未经人事的少年书生,如何能与她们同行千里,还要“妥善安置”?
这简直是……
简直是考验圣人之道!
林青云正自手足无措,进退维谷,碧菡似乎看出了他的极度不自在,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面上却故作体贴,柔声道:
“小相公且莫站着,坐下说话吧。”
她说着,目光自然地扫向屋内。
这厢房本就狭小,陈设简单,除了水仙正坐着的那个唯一的花梨木绣墩外,便只剩下一张铺着素色床单的卧榻。
碧菡自己是站着的,显然屋内再无第二张座椅。
林青云的目光随着碧菡的话音落在水仙身下的绣墩上。
水仙却丝毫没有起身让座的意思,反而好整以暇地调整了一下坐姿,笑吟吟地看着他,仿佛在等待他的反应。
林青云顿时大窘——
他总不能请水仙站起来,自己鸠占鹊巢,那成何体统?
至于那张卧榻……
那是女儿家安寝之处,他一个陌生男子,岂能贸然坐下?
那更是于礼不合,近乎亵渎了!
“不、不必了!学生站着就好,站着就好!”
林青云连忙摆手,声音都因紧张而有些变调,身子下意识地又往门口缩了缩,恨不得能嵌进门板里才好。
碧菡见状,唇角的笑意更深,却也不再勉强。
林青云为了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尴尬,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硬着头皮问道:
“不、不知二位姑娘……行李可曾收拾停当?我们……我们需得尽快启程才是。”
水仙依旧托着腮,笑而不语。
碧菡则应了一声“已收拾好了”,说着,竟莲步轻移,走到床边,俯身拿起一个早已打好的青布包裹。
她似乎全然不避讳,就在林青云面前,动手解开了包裹的结扣,一面说道:
“妾身等并无长物,只有些随身衣物,还请小相公过目,看看是否妥当……”
随着包裹打开,里面的事物映入林青云眼帘——
几件叠放的罗裙衫子之下,赫然是几件颜色娇嫩、用料轻薄的女子贴身小衣!
那水红的主腰,葱绿的抹胸,甚至还有一角疑似亵裤的细软布料……
它们就那样毫无遮掩地呈现在一个年轻男子面前!
“嗡”的一声,林青云只觉气血上涌,头脑一片空白,眼前仿佛都蒙上了一层红雾。
他如同被火烫到一般,“啊”地低呼出声,猛地转过身去。
几乎是踉跄着夺门而出,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留下一句破碎的“……在、在下门外等候!”
声音里满是惊惶与狼狈。
他站在房门外,背对着紧闭的房门,心脏犹自“咚咚”狂跳,脸颊耳后烫得惊人,方才那惊鸿一瞥的香艳景象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用力深呼吸,试图平复心境,却只觉得满口满鼻似乎都萦绕着从那屋内飘散出的、若有若无的女儿幽香,更添心绪烦乱。
屋内,隐约传来水仙压抑不住的、银铃般的轻笑声,以及碧菡带着几分得意、几分戏谑的低语:
“妹妹你看,这位小相公,还真是……面皮薄得紧呢……”
林青云站在廊下,望着庭院中寂寥的春光,只觉得此行前途,当真是步步惊心,比应对刀光剑影、官场倾轧,似乎还要艰难几分。
这“妥善安置”之路,只怕是道阻且长了。
而那匹曾令他一时心动的黄骠马,此刻带来的麻烦似乎远远超过了它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