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拂过,带着御街上尚未散尽的细微尘土气息。
张永明负手而立,目光望向远处苍山,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托付之意:
“林生员,老夫临行之前,尚有一事,需得与你分说。”
“大人请讲,学生洗耳恭听。”林青云心中莫名一紧。
“乃是关于祝府那两名妾室,碧菡与水仙。”
张永明语调平稳,却字字千钧。
“按《大明律》,犯官家眷,尤其是妾室,多半要没入教坊司,沦为官妓。”
“此二女之才情品性,老夫略知一二,实乃明珠蒙尘,遭际堪怜。”
“若真沦落至那等污秽之地,未免太过可惜,亦非朝廷仁恕之本意。”
林青云听到“教坊司”三字,心头便是一沉。
张永明继续道,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老夫也不瞒你,此二女,碧菡与水仙,确系被那伊王朱典楧自祝府废墟中强掠而去。”
“后伊王为试探、乃至结交老夫,竟将此二女充作礼物,欲行那美人计,送入我行辕。”
他顿了一顿,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刺穿人心。
“老夫彼时初至洛阳,案情未明,牵涉宗室,需得虚与委蛇,暂且周旋。”
“故而,当时并未峻拒,假意收容。”
“实则将二人暂且安置于后衙,严加看管,以全其名节,亦免打草惊蛇。”
张永明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林青云,语气变得愈发凝重:
“然则,如今案情已定,老夫即将离洛。”
“伊王此人,贪婪暴戾,睚眦必报。”
“他若知晓此二女并未如他所愿被老夫收用,反而被老夫设法保全,甚至即将脱离掌控……”
“以他的心性,定然不肯善罢甘休。”
“届时,二女若仍留在洛阳,无论流落何处,一旦被伊王爪牙寻获,其下场……”
“恐怕比充入教坊司更为不堪,定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真正坠入那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林青云的心上,将那可能的悲惨景象描绘得清晰无比。
“老夫思来想去,你乃正直君子,知晓其才情品性非是风尘之人。”
“更兼你即将离开这是非之地……”
“此事,便只能托付于你。”
“望你能设法将她们带离洛阳,妥善安置。”
“寻一个清白人家,或觅一处安稳所在,让她们得以隐姓埋名,重获新生。”
“这,不仅仅是救她们于水火,亦是……”
“全了老夫当日虚与委蛇时,心中存着的那一点不忍之意。”
“什么?”林青云闻言,如闻惊雷,脑中“嗡”的一声,几乎要炸开。
他猛地抬头,看向张永明,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惶恐与为难。
他自己尚且背负着杏儿、安儿、重伤的族兄这三副重担,前程未卜,生计维艰。
如今这位张青天,竟又将碧菡、水仙这两位与伊王有牵扯的烫手山芋塞了过来?
这……这如何使得?
“大人!”
林青云急得额头冒汗,也顾不得失仪,连忙撩袍躬身,声音带着颤音。
“学生人微言轻,自身尚且难保,家中尚有族兄重伤待医,又有故人遗孤需抚育,实在……”
“实在无力再照料两位姑娘!”
“此等重任,关乎二位姑娘终身名节,学生……”
“学生一介白丁,年未弱冠,于男女之事上更是……”
“更是……”
“如何能妥善安置?”
“恳请大人三思,或交由司空大人……”
张永明似乎早已料到他会有此反应,根本不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
他脸上没有任何不悦,只是微微摇头,打断道:
“诶,能者多劳嘛。”
“司空曙虽可托付,然其身处府衙,众目睽睽,若由其安置二女,难免落人口实,授人以柄。”
“至于府衙其他僚属……”
人心叵测,老夫亦不能尽信。”
他目光深邃地看着林青云,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任。
“唯有你,林青云,老夫信得过你的人品心性。”
“你带她们离开洛阳,远离这是非之地,方是上策。”
“至于男女之防……”
说到这里,张永明那向来严肃的脸上,竟罕见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带着些许揶揄的坏笑,声音也压低了些,仿佛带着点戏谑。
“子曰:‘君子慎独。’然则,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如何把握分寸,老夫相信,以你之聪慧,自有计较。总之……你可便宜行事,便宜行事……”
这话听起来似是鼓励,却又带着点“你自己看着办”的意味,让林青云更是面红耳赤,心中叫苦不迭,这“分寸”如何把握?
简直是把他放在火上烤!
然而,张永明不再给他辩驳的机会,抬手向旁边侍立的一名亲随幕僚示意。
那幕僚会意,立刻转身向后方招了招手。
只见一名衙役牵着一匹神骏健硕、毛色金黄闪亮、鞍鞯齐全的黄骠马走了过来。
那马儿个头极高,四肢修长有力,蹄腕细韧,鼻息咻咻,顾盼之间神采飞扬,一看便是日行千里的良驹。
林青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这匹骏马吸引,脑海中仿佛有尘封的画面骤然闪现——
金戈铁马,血火沙场,一位顶盔贯甲的将军,手持长槊,跨坐于类似的神骏之上,如离弦之箭般冲向敌阵……
那画面一闪而逝,却让他心头莫名一热,一股难以言喻的渴望自心底升起,对这匹坐骑竟生出了几分难以割舍的喜爱。
若能策此良驹,纵横驰骋,该是何等快意!
同时,另一名衙役则赶着一辆略微陈旧的青幔小车过来,拉车的是一匹个头较矮但同样筋骨强健的枣红马,看起来沉稳有力,适合长途跋涉。
这马车虽不华丽,但车厢坚固,帷幔厚实,足以遮风挡雨,容纳数人。
那幕僚又捧过一个尺许见方的普通榆木盒子,走到林青云面前,双手递上:
“林公子,此乃大人一点心意,内有纹银二十两,助公子安置诸事,聊表大人惜才之意。”
林青云看着那匹令他心动的黄骠马,那辆实用的青幔小车与结实的枣红马,还有那沉甸甸的、装着二十两银子的木盒,只觉得眼前发黑,头皮一阵发麻。
这哪里是“心意”?
这分明是张青天算准了他需要这些,甚至连他可能对骏马的喜爱都算计在内,硬生生将这安置碧菡、水仙的差事,连同“工具”和“经费”,一起砸到了他头上!
让他连推脱的余地都没有!
良驹虽好,可这代价……
“大人!这……这万万不可!学生……”
林青云还欲做最后的挣扎。
张永明却已转过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好了,此事就此定下。银钱车马,皆已备齐,足见老夫诚意。老夫还要赶路,你好自为之。”
言罢,竟不再给林青云任何分辨的机会,径直走向那架早已备好的、更为宽敞舒适的八抬绿呢官轿。
“起轿——”
随着长随一声悠长的吆喝,官轿被稳稳抬起。
“恭送大人——!”
以司空曙为首的众官员再次齐声高呼,躬身相送。
旌旗招展,仪仗威严,张永明的队伍缓缓启动,沿着御街,向着城门方向迤逦而行。
留下林青云一个人,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怀中抱着那个沉甸甸的木盒,看着身旁打着响鼻、似乎催促着他上路的黄骠马和枣红马,还有那辆安静的青幔小车,只觉得春风拂面,却冰寒刺骨,满心都是“天降横债”的茫然与无措。
杏儿、安儿、族兄尚未安置妥当,如今又添了碧菡、水仙……
这前路,当真是一片混沌,步步维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