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雨散去，洛阳城终于迎来了一个难得的晴日。
碧空如洗，澄澈如一块无瑕的蓝宝石，暖融融的日光洒落，驱散了连日积聚在宫阙楼台、街巷民居之上的肃杀与阴郁之气。
辰时未至，行辕门前已是冠盖云集，车马骈阗。
以新任权摄府事、通判司空曙为首，河南府衙留守的各级官员，乃至洛阳卫指挥使冯诏、武骑尉杜天德等武职将领，皆身着公服，按品阶肃然排列。
衙役们持棍按刀，雁翅般分立两侧，目光炯炯，维持着秩序。
不少得知消息的士绅百姓，也远远聚在御街两侧，翘首以盼，欲一睹那位以雷霆手段涤荡洛阳官场污浊的“铁面阎罗”最后的风采。
行辕中门洞开，张永明在一众僚属的簇拥下，缓步而出。
他今日未着钦差蟒袍，依旧是一身半旧却浆洗得纤尘不染、熨帖平整的绯色官袍，胸前那方云雁补子边缘的磨损，在明媚的阳光下愈发清晰可见。
他面容清癯，颧骨高耸，唯有一双眸子，依旧亮得惊人，顾盼之间，不怒自威，仿佛能洞穿人心。
虽连日操劳，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如苍松翠柏，傲然独立。
司空曙见状，连忙率众官上前，躬身施礼，声音洪亮而恭谨：
“下官等，恭送张大人！大人一路辛劳，肃清奸佞，还我洛阳朗朗乾坤，百姓感念，下官等亦铭感五内！”
张永明微微颔首，虚抬右手：
“诸位同僚免礼。老夫奉旨查案，分所当为，何功之有？如今祝、廖二獠伏法，然洛阳百废待兴，民生多艰，往后这守土安民之责，便落在诸位肩上了。望诸位同心协力，恪尽职守，上不负皇恩，下不愧黎庶。”
他语速平缓，字字清晰，虽无疾言厉色，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令在场官员无不凛然受教。
“下官等谨遵大人教诲！”众人齐声应诺。
接着，冯诏、杜天德等武将也上前拜别。
杜天德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从六品武骑尉官服，虽官降一级，神色间却无丝毫颓唐，反多了几分洗刷污名后的坦荡与昂扬。
他抱拳行礼，声若洪钟：
“末将等恭送张大人！大人明察秋毫，使末将得以戴罪立功，重见天日，此恩如同再造！末将定当恪守军规，戍卫地方，以报大人恩德于万一！”
张永明目光在杜天德脸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
“杜骑尉能迷途知返，奋勇擒匪，足见忠勇未泯。望你日后好自为之，莫负了这身戎装。”
“末将誓死不忘！”杜天德再次躬身，语气斩钉截铁。
就在这一片官场仪轨、送往迎来的肃穆气氛中，司空曙悄悄向后使了个眼色。
早已等候在人群后方的林青云，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身上那件同样浆洗发白的青衫，在众人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中，稳步上前。
“学生林青云，叩见张大人。”林青云来到张永明面前数步之遥，撩起衣袍下摆，便要行大礼。
“林生员不必多礼。”张永明抬手阻止，目光落在林青云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又似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嘉许，“司空通判已向老夫提及你之才学与冤屈。如今沉冤得雪，正当砥砺前行，潜心向学，以期来日金榜题名，报效朝廷。”
“学生定当铭记大人与司空大人教诲，刻苦攻读，不敢有负期许。”
林青云垂首恭声应答，随即从怀中取出那封以油布仔细包裹的书信，双手高举过顶。
“学生受友人所托，转呈书信一封于大人，请大人钧览。”
一旁自有随从上前接过，转呈于张永明。
张永明略一沉吟，并未立即放入袖中，而是就当着众人的面，亲手拆开了信封，取出信笺，展阅起来。
信是青梅所写。
字迹娟秀而韧劲，行文简洁明了。
信中，她自称乃一江湖奇人门下，受师命潜入祝府，周旋于虎狼之穴，目的即为搜集祝正华贪墨通匪之罪证。
她详述了如何利用祝正华之贪色，巧妙周旋，获取信任，并暗中记录其往来账目、勾结匪类之关键线索。
信中着重提到了林青云与那位“斗笠客”（隐去忘尘名号及道法之事）在其中的重要作用，称林青云“蒙冤不屈，志节可嘉”，于关键时刻传递消息，联络外力；
而“斗笠客”则“武艺超群，神出鬼没”，多次冒险潜入匪巢、拦截密信，获取了决定性的铁证。
最后，她盛赞张永明“明镜高悬，铁面无私”，方能“驱散邪氛，还民青天”，并表示自己使命已了，业已离去，望大人勿念。
张永明阅毕，面色沉静如水，唯有一双锐目之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感慨。
信中所言，虽隐去了诸如狐族秘术、道法争斗等光怪陆离之细节，将一切归于“江湖奇人”与“武艺超群”，但其间凶险，他宦海沉浮数十载，又如何揣摩不出？
一个弱质女子，竟能孤身潜入祝府那等龙潭虎穴，周旋于祝正华这等巨贪酷吏之间，于笑靥承欢、觥筹交错之下，暗藏机锋，搜集罪证，这需要何等的胆识、智慧与坚韧！
更需忍受多少难以言说的屈辱与煎熬！
他心中不由暗叹：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然此女竟能以身作饵，行此险着，虽非朝廷命官，却怀此等忠义之心，忍辱负重，其行可悯，其志可嘉！
真乃脂粉队里的英雄，绮罗丛中的豪杰！
呜呼，侠义之风，自古多出红尘市井，而非尽在庙堂朱紫之间。
若非她与林青云、斗笠客里应外合，这祝府铁幕，只怕更难轻易揭开。
只可惜……
如今功成身退，飘然远引，除了一个“梅姨娘”的称呼，竟连个姓名也未留下。
张永明脑海中浮现出史书上那些为成大义而不惜身的奇女子形象，如聂政之姊，如缇萦，虽境遇不同，其孤勇与牺牲精神，却隐隐相通。
这份功劳，注定无法宣之于众，只能湮没于卷宗尘埃之中，思之令人扼腕。
张永明将信纸缓缓折好，重新纳入信封，收入袖中，仿佛也将这一份复杂的感慨与敬意，悄然藏于心底。
目光再次投向林青云时，已多了几分深意，这深意中，既包含了对林青云在此事中作用的重新评估，也夹杂着对那位无名“义女”的无声致谢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好一个‘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张永明忽然朗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周遭众人耳中，“林青云，你这名字，取得甚好。”
“人如其名，身处困厄而不改其志，遍尝艰辛而未堕其心，更难得的是，心怀侠义，勇于任事。”
“此番洛阳之事，你与那位‘义士’，功不可没。”
此言一出，周围官员看向林青云的目光顿时又有所不同，多了几分重视与探究。
能得到这位以严苛着称的张布政使如此当面褒奖，这年轻秀才的前程，只怕不可限量。
林青云心中亦是激荡，连忙躬身：“大人谬赞，学生愧不敢当。此乃大人英明决断，与学生等微末之力，何足挂齿。”
张永明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过谦。
他环视了一下周围送行的官员队伍，又看了看天色，随即对司空曙等人道：
“时辰不早，老夫还需赶路，诸位便请回吧，不必远送。”
众官员闻言，再次躬身行礼，口称“恭送大人”。
张永明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然而，他并未立即转身登上官轿，反而向前走了几步，来到林青云身侧，低声道：
“林生员，随老夫这边叙话。”
林青云心中微讶，不知这位钦差大人还有何吩咐，只得依言跟上。
张永明引着他稍稍远离了送行的人群，来到行辕门前那对威严的石獬豸旁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