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天德、杜红蕖兄妹走后,林青云走入破庙神像后侧,将红蕖所赠的食盒中的饼子,小心地分给蜷缩在草堆里的三人——
昔日祝府正房张氏的贴身大丫鬟杏儿、已故祝府小妾与前夫王典史的独子安儿,以及瘸了腿后倚着斑驳壁角、面色蜡黄的族兄林青河。
杏儿,这位昔日祝府主母张氏跟前还算得脸的大丫鬟,自那夜府中惊变之后,便如惊弓之鸟,神魂不定。
幸得林青云收留,方免于流离失所,甚或被人牙子转卖的不测之祸。
她身上那件原本细软的葱绿绸衫早已污损不堪,沾满草屑泥点,鬓发蓬松,几缕青丝黏在汗湿的额角,眼神里总带着股挥之不去的惶惑与茫然。
她只依稀记得那夜在青梅姑娘房外似乎见到了什么极可怕的事物,随后便眼前一黑不省人事,待到醒来,竟已身处一座陌生却干净整洁的小院之内(实为忘尘用深厚的道法抹去她目睹青梅现形的记忆,只余晕厥后醒来身在小院的茫然)。
几日后安儿也被送了过来。
后来,那位神秘的斗笠客将他们一同带至了这破庙之中。
前尘旧事如同蒙上了一层浓雾,许多细节已是模糊不清,唯独与安儿在这颠沛流离中相依为命的感觉,日渐清晰。
此刻她低垂着眼睑,接过林青云递来的饼子,先细细掰碎了,一点点喂给偎在她身旁的安儿,动作轻柔,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母性。
安儿这孩子,年方十一,本是已故妾室素琴的命根子。
自被忘尘道长从匪巢虎口救出,又骤然得知娘亲为保清白已含恨自戕的噩耗,他仿佛一夕之间长大了十岁。
那张稚气未脱的小脸上,很少再见孩童应有的烂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过早来临的沉郁与安静。
他不哭不闹,只是常常抱着娘亲留给他的那个小小的、绣着“安”字的长命锁,呆呆地望着庙门外灰蒙蒙的天空。
然而,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与哀伤中,杏儿的存在仿佛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自打在那座暂时安身的小院里,杏儿为他擦拭脸手,整理衣衫,夜里轻声哼唱些不成调的、似乎是以前在府里听来的小曲哄他入睡,安儿便似乎将对娘亲的一部分依恋,悄然转移到了这个同样命运多舛的女子身上。
他常常不言不语,只是默默地、紧紧地依偎在杏儿身侧叫着“杏儿姑姑”;
或是像此刻这般,将小小的身子靠在她并不宽阔的怀里,仿佛能从这依偎中汲取一丝对抗这冰冷世道的暖意。
杏儿也由着他,有时会用指尖轻轻梳理他有些枯黄的头发,低低唤一声“安哥儿”,那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怜惜与温柔。
林青云看着安儿默默咀嚼着杏儿喂到嘴边的食物,心头便是一阵酸楚,想起素琴临终前以手按腹留下的暗示,找到关键证据,更觉肩上责任重大。
一旁的林青河,情况最为堪忧,身子已是油尽灯枯之象。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嘶哑的痰音,额上虚汗涔涔。
他看着族弟林青云为这几人奔波操劳,眼中满是愧疚与无力,嘴唇翕动,想说什么,终化作一声沉痛的叹息。
林青云将手中最后一点饼屑咽下,喉头干涩。
他目光扫过眼前这三张惶惶无依的面孔,心中如同压着千斤巨石。
自己此番沉冤得雪,本是天大的喜事,然则前路漫漫,科举需资财,归乡需盘缠,如今更是平添了这许多拖累……
他深吸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转向一直静立于庙门阴影处,仿佛与周遭破败景象融为一体的忘尘道长。
“前辈!”林青云拱手,语气恳切,“如今洛阳事了,晚辈……晚辈欲携他们返乡安置。只是族兄伤重需医治,杏儿与安儿亦需个稳妥去处。晚辈人微力薄,前路维艰,恳请前辈……能否再施援手,指点一二?或……或借些银钱,日后青云必当奉还!”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带了几分难以启齿的艰涩。
若非情势所迫,他实不愿向这位性情孤峭的方外之人开口求援。
忘尘依旧戴着那顶破旧斗笠,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薄削的嘴唇。
他闻言,并未转身,只是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似嘲弄,又似感慨。
声音透过斗笠传来,带着一贯的沙哑与疏离:
“你当贫道是那开善堂的积福老爷,还是那放印子钱的豪绅?你我之间,因果已了,尘缘当断。”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冰冷,如数九寒天的冻雨,“贫道闲云野鹤惯了,受不得这些俗务缠身。你自己的担子,自己挑去。”
言罢,也不等林青云再答话,只见忘尘身形微动,如一片树叶被疾风卷起,眨眼间已掠至破庙残存的断垣之上。
他背上那个贴身青布包裹,在他腾空而起的刹那,其中一个毫不起眼的小袋子倏然脱落——
并非直坠而下,而是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轻飘飘、稳当当地落在了林青云脚前不足三尺之地,发出“噗”一声闷响。
“前辈!”林青云急呼一声,抢上前几步。
然而忘尘的身影已在半空中几个起落,如同翱翔于九霄的孤鹤,迅捷无比地融入了远处苍茫的天际与层叠的屋脊之后,真个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去得决绝,不留丝毫转圜余地。
林青云怔怔地望着那人影消失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
既有对忘尘屡次施以援手的感激,亦有对其此刻冷漠离去的些许失落,更多的,却是一种前路未卜的茫然。
他低头,看向脚边那个灰扑扑的布袋,弯腰拾起,入手沉甸甸的,解开系口的麻绳一看,里面竟是白花花的官银,大小锭头混杂,粗粗一看,约莫有十两。
林青云握着这袋冰冷的银子,只觉得掌心滚烫,心头更是沉甸甸的。
他知道,这是忘尘的“了断”,往后的路,再无人可倚仗,唯有靠自己这双尚且稚嫩的肩膀,去扛起这突如其来的重担。
他默然良久,终是将钱袋仔细收好,藏入怀中贴身之处。
转身看向庙内三人,努力挤出一丝宽慰的笑容:
“杏儿姐,安儿,青河哥,且宽心。总有法子可想。”
破庙之内,一时万籁俱寂。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彻底阴沉下来,浓厚的铅云低低压着荒芜的庭院和枯死的树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土腥气与万物萌动交织的、特有的潮湿气息。
忽地,一道惨白的电光,如同巨神挥动的利剑,猛地撕裂了昏沉的天幕,瞬间将庙内蛛网密布的梁柱、斑驳剥落的壁画以及众人惊愕的脸庞照得一片刺目的亮堂。
紧接着,便是“轰隆隆——”
一声巨响,自遥远的天边滚滚而来,仿佛一面硕大无朋的战鼓在云端擂动,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连脚下的大地似乎都随之微微震颤。
这雷声沉闷而威严,带着唤醒蛰伏生灵的无上力量,正是惊蛰时分的第一声春雷。
雷声未绝,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起初稀疏,瞬间便连成了密集的雨幕,冲刷着庙宇残破的瓦顶,击打着院中干涸的土地。
雨水顺着屋顶的破洞罅隙汩汩流入,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溅起朵朵浑浊的水花,很快便汇成一道道蜿蜒的细流。
冰冷的、带着春寒的湿气迅速弥漫开来,渗入肌骨,让本就衣衫单薄的几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林青云下意识地将怀中的银袋和木盒抱得更紧,抬头望向那不断漏雨的屋顶,眉头锁得更深。
雷声滚滚,仿佛是天公也在催促,在这万物惊蛰之时,他必须为这一大家子人,寻得一个真正的安身立命之所。
而那前途,却如同这雷雨交加下的洛阳城一般,迷茫一片,难辨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