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蕖见兄长如此,心中既感温暖,又泛起一丝羞涩,忙将手中一直捧着的食盒递上,声音轻柔了几分:
“林……恩公……林……林公子,这是……这是我今早亲手做的一些点心和小菜,仓促之间,味道粗陋,聊表心意,万望……万望莫要嫌弃。”
她声音越说越低,几乎细不可闻,颊畔红云一直蔓延到了耳根。
林青云道谢接过,只觉食盒入手尚温,隐隐有诱人的香气透出,令人食指大动。
杜天德兴致极高,拉着林青云又叙谈起来,多是感慨如今洛阳局势。
红蕖则在一旁静静听着,偶尔偷眼瞧一下林青云侃侃而谈的侧脸,见他虽年纪轻轻,但言谈从容,见解不凡,对时局、武功皆有独到认知。
那份潜藏心底的倾慕之情更是如春藤蔓延,难以自抑。
叙话半晌,红蕖似想起什么,走回马旁,解下那个长形布囊。
她的动作带着几分武将之家特有的利落,又因心中那份难以言说的情愫而略显迟缓。
布囊解开,里面赫然是一张制作精良的桑柘木短弓,弓身打磨得光滑温润,隐隐透出使用的痕迹,显然是其心爱之物。
旁边是一壶尾羽整齐的雕翎箭。
红蕖双手捧着弓箭,转身走向林青云,步履间裙裾微漾,如同她此刻荡漾的心湖。
晨光勾勒出她清丽的侧影,脸颊上因方才叙话及心中悸动而未曾完全褪去的红晕,在朝霞余晖下更添几分娇艳。
“林公子……”红蕖将弓箭递过,声音比平时更柔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与羞涩,“公子剑法如神,想必弓马技艺亦是不凡。这张弓是家父昔日所赠,虽非名器,却还趁手……若公子不弃,红蕖……愿请教一二。”
她此言一出,自己先觉心跳快了几分。
这邀约,既有武将之家交往时以武会友、考校本事的惯例,更深藏着她想与眼前这少年英杰有更多交集、一睹其风采的小心思,甚至隐隐期盼着能与他有片刻的“并肩”。
林青云闻言微微一怔。
他于弓射一道,虽在那场奇异的梦境中随先祖林镇岳于沙场之上有所涉猎,知道开弓、瞄准、发力的基本法门。
甚至脑海中还残留着些许策马骑射的记忆碎片。
但现实中毕竟生疏,极少真正操练。
此刻见红蕖目光殷切,那清澈眸中映着自己的影子,他实在不忍拂了这番美意,更不愿在她面前露怯。
于是,他压下心中那点忐忑,面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拱手道:
“姑娘过誉了。青云于此道实在生疏,只怕技艺粗陋,要贻笑大方了。”
说着,便伸手去接那弓箭。
就在林青云手指即将触碰到弓身时,红蕖因心中紧张,手几不可察地微颤了一下,递出的方位便偏了毫厘。
林青云本是算准了位置去接,这一错位,他的手掌竟一下子握住了红蕖捧着弓身的纤纤玉指!
那触感温润滑腻,带着女子特有的柔软,却如同一道细微的电流,瞬间窜过林青云的手臂,直抵心尖。
他自幼恪守礼教,除了家中亲人,何曾与陌生女子有过肌肤之亲?
当下脑中“嗡”的一声,如同被烫到一般,几乎是本能地,手指猛地一缩,迅速撤了回来。
这一下变故突如其来,两人都愣住了。
红蕖更是羞得无以复加,只觉得被林青云触碰到的手背肌肤滚烫,那瞬间的触感清晰得惊人,直烧得她耳根都红透了。
她“呀”地轻呼一声,心神剧震之下,捧着弓箭的手一软,那桑柘木短弓竟直接从她手中滑脱,“啪嗒”一声轻响,掉落在了两人之间的草地上。
那壶雕翎箭也险些倾覆,幸而被布囊边缘兜住。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短暂的尴尬与沉默弥漫开来,只听得见风吹过荒草的细微声响,以及彼此似乎骤然放大的心跳声。
林青云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俊脸霎时涨得通红,连忙躬身致歉:
“在……在下失礼,唐突了姑娘!万望恕罪!”
他心中懊恼不已,暗骂自己定力不足,竟在姑娘家面前如此失仪。
红蕖毕竟是过来人,见林青云比自己还要窘迫,那点羞意反而奇异地淡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言喻的甜意。
她垂下眼睫,掩住眸中流转的波光,轻声道:
“不……不怪公子,是红蕖自己没拿稳。”
说着,她弯下腰,亲自将掉落在地的短弓拾起,用衣袖轻轻拂去沾上的草屑,动作轻柔而郑重。
然后,她再次将弓递向林青云,这一次,她稳住了心神,双手捧得极稳,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林青云看着她重新递来的弓,又抬眼看了看她虽羞涩却努力保持镇定的面容,心中怦然一动,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涌遍全身。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这一次,小心翼翼地、带着十二分的郑重,伸出双手,稳稳地接过了那张犹带着女子体温与淡淡馨香的桑柘木短弓。
弓身入手微沉,木质细腻,仿佛还残留着她方才手握的余温。
“多谢姑娘。”林青云低声道,声音竟有些微哑。
红蕖轻轻“嗯”了一声,飞快地抬眸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只觉得脸上热意更甚,心中却如同揣了一只小鹿,乱撞不休。
一旁的杜天德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浓眉微挑,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却并未出声,只是抱着臂膀,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两个年轻人之间那无声流淌的微妙情愫。
不知不觉,日头已升高,雾气散尽。
杜天德兄妹起身告辞。
林青云送至庙门外。
杜天德翻身上马,看着妹妹也利落地跃上马背,却频频回首,望向伫立庙门的林青云,目光缱绻。
他心中明了,不由暗自叹了口气,策马与妹妹并行一段,远离破庙后,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难得的郑重:
“红蕖,你的心思,大哥明白。”
杜红蕖娇躯一颤,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紧,脸颊绯红,嗔道:
“大哥……你、你莫要胡猜……”
杜天德神色却严肃起来,目光看向前方蜿蜒的土路,沉声道:
“林兄弟人品贵重,武功韬略,皆是上上之选,前途不可限量!”
“大哥也极为欣赏,视他为良师益友。”
“只是……”
“红蕖,你需知晓,你终究是……”
“曾入祝府。”
“虽说乃被迫,名节有损,但世道如此,人言可畏。”
“而林兄弟他,乃是清白书生,身负功名之望,将来是要走科举正途,光耀门楣的。”
“这其中的差距……”
“并非大哥看轻你,只是这现实鸿沟,世俗眼光,不得不虑。”
“莫要存了那不切实际的心思,以免日后情根深种,难以自拔,徒增伤悲。”
这番话,如同腊月冰水,瞬间将杜红蕖心中那刚刚燃起的、炽热而朦胧的火苗浇熄大半。
她脸色霎时变得苍白无比,毫无血色,贝齿紧紧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眼中先是闪过一丝屈辱与难堪,随即被巨大的悲伤与绝望所淹没。
是啊,自己这残破之身,这洗刷不掉的污点,如何配得上那般皎皎如明月、前程似锦的少年英杰?
方才那片刻的温馨与悸动,不过是镜花水月,痴心妄想罢了。
她猛地低下头,强忍着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不让其滑落,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哽咽与无尽的苦涩:
“大哥……不必多言,我……我晓得了……”
心中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杜天德见妹妹如此,心中亦是如同刀绞,五味杂陈。
他何尝不希望妹妹能得遇良人,幸福余生?
但有些话,他必须说在前头,长痛不如短痛。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不再多言,兄妹二人沉默着,并辔而行,身影渐渐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
唯余风中,似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压抑至极的叹息,随风飘散。